哨子还没响,手心已经粘腻腻地。我们班和隔壁三班的二十个人,隔着那条粗得像蟒蛇一样的麻绳,眼神先杠上了。空气里一股子塑胶跑道的焦味,混着旁边啦啦队小姑娘们尖尖的喊声,吵得人耳朵嗡嗡响,可我心里头那片地儿,却静得吓人,只听见自己胸口咚咚地撞。
体育老师嘴里那铁哨子,亮得扎眼。他胳膊举得老高,看看我们这边,又看看那边,嘴角似笑非笑,好像就等着看一场好戏。“各就各位——”尾音拖得老长。我们齐刷刷往后一沉,*撅起来,脚抵着脚,像一群死死钉进地里的木桩子。我攥住绳子,那麻绳粗糙得很,剌得掌心疼,可这疼感实在,让人心里踏实。我排在最后一个,绳尾巴在我腰上缠了两圈,勒得紧紧的,我就是那个“锚”。
“预备——” 声音紧了。所有的声音都没了,啦啦队的,旁边嗡嗡的,全没了。世界就剩下眼前这一截绷得快断了的绳子,和绳子那头传来的、同样沉甸甸的往后拽的力量。我憋着一口气,感觉肺都要炸了。
“哔——!”
像是一颗火星子掉进了油锅里。两边的“木桩子”瞬间活了,炸了!喉咙里滚出野兽一样的吼声,不是喊给谁听,是那股子劲儿从五脏六腑里硬顶出来的。“一!二!拉啊——!”我们班长脸涨成了紫茄子,脖子上的青筋蹦得老高,声音都劈了叉。绳子猛地一抖,中间那红布条子,开始哆嗦,然后,极不情愿地,朝我们这边挪了一点点。
就这一点点,让我们这边啦啦队疯了。“加油!六班!加油!”那声音有了形状,像浪头一样拍在我们背上。可还没等我们这口气喘匀,绳子猛地一震,那股子拉拽的力道骤然加大!三班发力了。红布条又僵住了,开始一点点往回挪。我们的脚在往前滑,塑胶粒被鞋底蹭得吱吱响,留下一道道白印子。腿肚子开始转筋,突突地跳,腰被绳子勒得发木,刚才那股子炸劲儿,像被戳破的气球,咻咻地往外漏。手上*辣的,怕是皮都磨掉了。
“稳住!别松!”班长嗓子全哑了,那声音像破锣。我往后仰,几乎要躺到地上去,眼睛死死盯着前面一排排绷得像弓弦一样的后背。汗水糊住了眼睛,蜇得生疼,也顾不上擦。只能从人缝里看见天,蓝得晃眼,有几丝云,慢悠悠地飘,跟底下这拼死拼活的世界毫不相干。
时间像是被那根绳子绞住了,过得特别慢,每一秒都被拉得细长,又被我们的吼声和喘息填得满满当当。僵持。红布条在中间线那儿左右拧着,像在跳一种古怪的舞。谁也没法多拽过来一寸。空气里全是粗重的喘气声,还有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含混不清的闷哼。有人开始打滑,队伍晃了一下。我心里咯噔一声。
就在这时,不知道谁,从我们队伍中间,嘶吼出一句不成调的号子,那调子早就没了,只剩下纯粹的、野性的力量:“嗬——嘿!”像是一颗火星溅进了快要熄灭的炭堆里。所有人心头那点残存的力气,被这声“嗬嘿”猛地一激,又轰然烧了起来!“嗬——嘿!”“嗬——嘿!”我们跟着吼,不再管什么节奏,只是吼,把身体里最后一点热,最后一点劲,全吼出来,顺着胳膊,轰进那根绳子里。
绳子猛地一抖!那红布条,像是终于被我们的吼声震懵了,朝我们这边猛地一窜!三班的阵脚,就在那一瞬间,松了。我们能感觉到,绳子那头绷着的劲,泄了一道口子。
“拉!”就这一下!我们所有人,借着那一窜的势,用尽最后那点榨出来的、带着血沫子的力气,猛地往后一坐,一拽!
“哔——!”长哨声响了。体育老师的手,果断地指向我们这边。
世界的声音猛地回来了。欢呼声,尖叫声,跺脚声,海啸一样扑过来。我们却像一群断了线的木偶,稀里哗啦瘫倒了一地。绳子松了,软塌塌地趴在尘土里。我仰面朝天躺着,胸口剧烈起伏,嗓子眼一股子腥甜味,手张开着,*辣地疼,掌心里全是深深的紫红印子,还有的地方,皮真的破了,渗着血丝。阳光直直地刺着眼睛,可我一点不想躲。汗从额头上淌下来,流进耳朵里,痒痒的。
班长爬起来,一个个把我们拽起来。我们互相看看,都咧着嘴傻笑,脸上又是汗又是土,一道一道的,狼狈得像一群泥猴。没人说话,只是你捶我一下,我撞你一下,然后互相搀扶着,走到场边。那根刚刚还被我们拼死争夺的绳子,这会儿安静地蜷在那儿。刚才那一场较量,好像把我们的力气,还有点儿别的什么东西,一起都揉进了那粗糙的纤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