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渊明的《归去来兮辞》,不只讲一个官做腻了的人回乡下种田。他是把人的魂,从“外面”给喊回来。外头有什么?有官场,有俸禄,有别人的脸色,有不得不喝的酒,有不得不说的奉承话。他把这些,总称为“迷途”。魂在外面飘久了,自己都认不得自己了。所以“归去”,不是地理上的从城里回到村里,是心魂的认祖归宗,回到那个“性本爱丘山”的、本真的自己那里去。那一声“归去来兮”,是恍然大悟后的急切呼唤,是生怕自己再犹豫,魂又飘走了。
《回返之心》
这颗心想回去,是因为它在外面“饿”了。它饿的不是酒肉,是“园日涉以成趣”的闲趣,是“门虽设而常关”的清净,是跟亲戚邻居说庄稼长势、不谈官场是非的踏实。这颗心,在规矩和面具里憋得慌,它渴望在自家院子里伸个懒腰,打赤脚踩在泥地上。回返,不是退步,是给心找吃的、找透气的地方。迷路了,知道回头,这心才算活的心。
《还乡辞咏》
这辞赋,是唱出来的还乡曲。调子一起,是欢快的:“舟遥遥以轻飏,风飘飘而吹衣。”像鸟出笼。但中间也有低回:“景翳翳以将入,抚孤松而盘桓。”太阳要下山了,他摸着孤松徘徊,心里有庆幸,有后怕,也有时光流逝的轻愁。最后一段,是快板,是跟自己,也跟千古以来的失魂人讲道理:“寓形宇内复几时?曷不委心任去留?”这咏叹,有旋律,有节奏,把一颗心从纠结到通透的过程,唱成了千古绝响。
《归途咏怀》
一路上的心情,才是最好的诗。恨晨光不够亮,怨路还那么长。看见自家屋脊了,连走带跑,仆人和孩子在门口等着。这场景,比任何功成名就都热乎。然后就是看:看小院子,看松树菊花,看云,看鸟。看什么都有意思,因为心回来了,眼睛才真正睁开。这咏怀,咏的是每一步的踏实,每一眼的亲切。官场是别人的戏台,田园才是自己的家当。
《重返田园赋》
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回来,是隆重的“重返”,所以要用“赋”来铺陈。东边园子的花,西边田里的苗,手里的壶,自酿的酒,逗逗孩子,看看书,累了就望望天。这些琐碎,被他写得郑重其事。因为这才是人生正事。先前为五斗米折腰,那才是走了歪路。他把田园生活一件件铺开,像展开一幅长长的画卷,告诉你: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。富贵非我愿,神仙找不到,就珍惜眼前这好天气、好光阴,种种地,说说话,顺其自然地活着。这赋,是他给田园生活的一封情书,也是他给自己找到的、最好的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