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家里电话就响个不停。大伯在电话那头喊:“今年都回来啊,我弄了个大地锅,咱们炖整只羊!”堂哥堂姐们的微信群里,红包抢得飞起,航班车次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刷屏。我心里那股盼头,和窗外零星的鞭炮声一样,噼里啪啦地躁动起来。
真正踏进老家院子,年味儿是扑鼻而来的。大铁锅里咕嘟着酱色的羊肉,蒸汽顶着锅盖,咸鲜的香气混着柴火气,把屋檐下的冰凌都熏得发软。三叔蹲在锅边添柴,脸被火光映得通红;婶子们在案板前一字排开,剁馅的、揉面的、炸丸子的,说话声和刀俪声比赛谁更响。这忙碌和喧嚣,不像是在准备一顿饭,倒像是在合力完成一场庄严的仪式,食材是贡品,烟火是香火,祭奠着一整年的分离,迎请着眼前的热闹。
年三十下午,贴春联成了全家总动员的“技术活”。爷爷戴着老花镜,慢悠悠地念着对联上的字,指挥着高低左右。爸爸和叔叔端着浆糊,争执到底是“福”字正贴还是倒贴。我们这些小辈扶着凳子,递着胶带,趁机把亮晶晶的窗花贴在玻璃上。当崭新的春联红艳艳地贴在斑驳的木门上,爆竹声也由远及近地密集起来,像一阵阵急促的鼓点,催促着团圆。
年夜饭的桌子是从邻居家借来的大圆台面,挤挤挨挨摆了二十几口人。菜端上来,都不是什么稀罕物,大盆的炖羊肉,整条的红烧鱼,自家灌的香肠,还有那碗每年都象征“有余”的谁也不去动第一筷的隔年饭。酒斟满了,饮料倒上了,话匣子也就打开了。大伯讲他跑运输的见闻,堂姐说城里工作的趣事,我们这些小点的孩子埋头苦吃,偶尔被问起考试成绩,赶紧端起饮料蒙混过去。电视里的春晚成了背景音,小品相声的包袱响时,大家才齐刷刷抬头看几眼,笑一阵,然后又回到自己的话题里。这种热闹是毛茸茸的,带着体温,填满了老屋的每个角落,连灯光都显得格外温润。
守岁到零点,全院子的人都涌出来放鞭炮。父亲把一大盘鞭炮铺在地上,点着了,赶紧跳开。震耳欲聋的炸响里,火光四溅,硝烟弥漫,瞬间吞没了所有人。我们捂着耳朵尖叫大笑,那一刻,过去一年的烦恼、疲惫好像真的被这声势浩大的声响驱散了。放完鞭炮回屋,吃着饺子,牙齿被包在馅里的硌了一下,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,说着“来年有财运”。奶奶把红包塞进我手里,布料红包上绣着“平安”,里面是崭新的,还有她手心温热的温度。
那几天的时光像是被蜜腌过的,过得飞快又黏稠。直到初六的早晨,行李箱轮子碾过院子的水泥地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车子发动了,从后视镜里看去,爷爷奶奶还站在门口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了一个模糊的点。城市的高楼渐渐清晰,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声嗡鸣。我摸出奶奶塞在我包里的苹果,表皮已经有些发皱,但那股清甜的、属于老家的味道,却一下子冲散了旅途的沉闷。
如今回想2016年那个春节,记忆最深的不是某一道菜,也不是某一句话,而是所有感官被填满的那种“饱足感”。视觉里是满堂的红色,听觉里是鼎沸的人声,味觉里是家的丰腴,嗅觉里是复杂的、唯有团聚时才生成的温暖气息。那种“年味儿”,就是所有人都在一起,做着看似琐碎又无比重要的事,在重复的仪式里,一遍遍确认着彼此是亲人,是一家人。那浓得化不开的,其实是时光本身,是我们在奔向未来的路上,集体回头望的那一眼,看见的灯火通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