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雨后松软的土路,在两道浅浅的车辙间停下。推开车门,那股熟悉的、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,不像是被风吹来的,倒像是从大地深处蒸腾起来,柔柔地将人包裹住。我站定,深深吸了一口,肺腑间顿时满是清冽的湿润。
眼前便是舅舅家的老屋了。红砖墙被岁月染成了斑驳的赭色,墙根处茸茸地生着一层绿苔。最惹眼的,是屋前那一圈篱笆——用粗细不一的竹竿与树枝交错着扎成,顶上爬着些牵牛花的藤蔓,这时节叶子正肥,绿得要滴下水来,其间零星点缀着几朵浅紫的喇叭花,怯怯地朝着天。篱笆算不上齐整,甚至有些歪斜,却自有一种随性的、生机勃勃的美,像是一位不善梳妆的村姑,插了满头的野花,反而透着真挚的可爱。
我的目光越过篱笆稀疏的缝隙,便一下子被那片无垠的绿攫住了。那是麦田。正是灌浆的时节,麦子已抽出了饱满的穗子,却还未来得及染上金黄,通体是那种泼辣辣的、汪洋恣肆的青。一片连着一片,顺着田垄的起伏,直蔓延到远处淡淡的山影脚下。风是这里唯一的主宰,它从山那边来,掠过麦田时,便激起一层又一层连绵的绿浪。那浪是活的,带着“沙沙”的、细雨般的密响,由远及近,涌到篱笆跟前,仿佛要漫过来似的,却又温顺地伏下,退回,酝酿着下一波更浩荡的涌动。这声响不像城市里的任何噪音,它不刺耳,不急躁,只是那么均匀地、耐心地响着,像大地沉稳的呼吸,听着听着,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,竟也跟着平伏下去,变得空旷而宁静。
我沿着田埂慢慢走。田埂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两旁长满了车前草、蒲公英和一些叫不出名的野草,草叶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。蹲下身细看,麦秆挺拔,麦叶修长,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。每一株麦穗都像一个小小的、紧握的拳头,鼓胀着生命的汁液。凑近了,那股独特的香气便愈发清晰起来。那不是花朵甜腻的香,也不是果实成熟的香,而是一种清冽的、带着植物根茎气息的、微微有些涩的青香。它不那么浓烈,却极具穿透力,丝丝缕缕,钻进鼻腔,直抵心脾。我忽然想起,这味道像极了许多年前,外婆用新麦磨出的面粉蒸出的第一笼馒头,揭开锅盖时,那股扑面而来的、最朴素的粮食的芬芳。这香气,是阳光、雨水、泥土与时间共同酿成的。
田埂的尽头,遇到一位老农,正背着手巡视他的田地。古铜色的脸上沟壑纵横,眼神却清亮。他并不看我,只望着他的麦子,像一位将军检阅他沉默的士兵,又像一位父亲端详他即将成年的孩子。他随手掐下一穗麦子,放在掌心搓了搓,吹去糠皮,露出嫩绿的麦粒,放进嘴里细细地嚼。那满足而平静的神情,让我觉得,他咀嚼的仿佛不是麦粒,而是这片土地整个春天的精华。我们没有交谈,只是彼此点了点头。在这无边的青麦香里,一切言语似乎都成了多余。
夕阳渐渐西沉,给青麦田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那青与金交融在一起,变幻出难以言说的瑰丽色彩。我循着来路回去,再次经过那道竹篱笆。回头望去,老屋、篱笆、无垠的麦田,还有远处村落升起的几缕袅袅炊烟,都融在了暮色里。风依旧吹着,青麦香也依旧弥漫着,丝丝缕缕,缠在衣襟上,跟着我,仿佛要一起走进那即将到来的、沉静的夜晚。这香气,怕是要在记忆里,萦绕许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