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。我独自站在露台上,仰头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,心里忽然冒出这句词来。风是凉的,带着初秋特有的清澈,仿佛能吹透衣衫,直钻进人的骨缝里。星河淡淡地横在天际,像谁不经意洒下的一把碎银,明明灭灭,冷冷清清。看得久了,那星光便不再是光,倒成了无数只遥远的眼睛,沉默地,带着亘古的疑问,与我对望。
它们也在问“今夕是何年”吗?我想是的。我们问岁月,星河何尝不问?我们所计较的,是年岁的增长,是际遇的变迁,是“又过了一年,我得到了什么,又失去了什么”。而星河所问的,恐怕是另一种尺度上的茫然。它见过*开天,见过秦汉明月,见过李太白醉后投杯揽它的影子,见过苏东坡把酒时向它发出的天问。千年万年,对它而言,或许只是某次缓慢眨眼的瞬间。那么,今夕与它记忆里的任何一个“夕”,又有何分别?它永恒的流转,对照着我们匆促的生死,这“岁年”二字,于天于人,竟成了全然不同的两本账。
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,夏夜躺在竹床上,外婆摇着蒲扇,指着天河讲牛郎织女的故事。那时觉得,“年”就是暑假作业,是新衣裳,是漫长的等待。后来,年变成了火车票,是年终总结,是银行卡上跳动的数字,是父母鬓边再也藏不住的白发。我们被时间驱赶着,从一个节点奔向另一个节点,在“岁岁年年”的仪式感里,确认自己还活着,还在向前。可星河呢?它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,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,用不同的语言、不同的仪式,问着同一个问题:今夕是何年?它不回答,只用它恒常的闪烁,映照出我们追问时的卑微与执着。
忽然觉得,苏轼那句词,妙就妙在那一“问”。他不是陈述,不是感叹,而是将人的困惑,径直抛向了那无情的天宇。这“问”里,有对超然世外的仙家岁月的向往,有对人间世事如梦的恍惚,更有一种深刻的孤独——意识到自身的有限,与宇宙的无限之间,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。我们每个人都在这道鸿沟的此岸,在属于自己的短短“岁年”里,爱恨、得失、奔波、憧憬。而彼岸的星河,它拥有全部的时间,却也因此失去了“年”的意义。我们的珍贵,恰恰在于我们会老、会变、会结束。正因为“今夕”之于我们,是独一无二、一去不返的,这“问”才显得如此深情,如此沉重。
夜更深了,一颗流星倏地划过,拖出一条极短极亮的光痕,随即湮灭在无尽的黑暗里。那像极了我们的人生,在宇宙的长夜里,不过是一刹那的光亮。问“今夕是何年”,其实问的不是一个纪年的答案,而是在这茫茫时空中,对自身存在刹那的确认与抚慰。星河无言,但清风拂过面颊,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。今夕,就是此刻,我在,我在看,我在想。这或许便是星河,给予一个短暂生命体,最温柔的回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