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白色塑料袋挣脱妈妈手指的刹那,我几乎要欢呼出来。它像个获得自由的精灵,在春日午后鼓满风,忽高忽低地向天空奔去。妈妈弯腰去捡掉落的橘子,嘴里念叨着:“又污染环境了。”
可它多快活啊!翻过小区的冬青围墙时,它得意地打了个旋儿。我想象它会去我们从未去过的远方——也许掠过城南发电厂巨大的冷却塔,塔顶的白烟温柔地抚过它;也许擦过护城河浑浊的水面,惊起一团疲倦的泡沫;或者降落在城郊垃圾填埋场连绵的“银山”上,那里是它千万个同胞最后的坟场。
第二天放学,我在路灯柱上看见了它。还是那只袋子,一角死死缠在锈铁钉上,像被钉住的蝴蝶标本,其余部分在暮风里无力地扑打。它脏了,沾着泥斑,曾经饱满的“翅膀”现在破开个小洞。一个男孩跳着想扯下它,没够着,踢了灯柱一脚跑了。
周末去湿地公园写生,我又遇见了它。它漂在水塘角落,周围浮着枯枝和快餐盒。一只蜻蜓把它当作停靠点,轻轻一点又飞走。管理员大爷划着小船打捞垃圾,长柄网兜掠过水面时,它狡猾地缩进枯荷底下躲了过去。
它就这样变成了城市游民。在树枝上挂三天,像片古怪的叶子;卡在排水栅栏一夜,听地下污水轰鸣;被清洁工扫进簸箕又漏出,跟着车轮滚半条街。它身上的污渍越来越多——油渍、灰尘、可疑的色块。有次我看见一只麻雀啄了啄它,大概以为是食物,又嫌弃地飞开。
真正触动我的,是上个月在郊区舅舅家。表哥带我去看他的“秘密基地”,那是片长满芦苇的河滩。晚霞把一切都染成金红时,我看见芦苇梢头挂着好些褪色的旗帜——红的、蓝的、绿的塑料袋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它们已经和这片土地长在一起了,茎蔓从破洞穿过,像一种残忍的装饰。表哥说,去年清理过,一场大风后又挂满了。
那只被我目送的白色塑料袋,此刻也许正卡在某个通风管道里,也许埋在某棵树的根系旁,正用一百年时间慢慢碎裂成星星点点的塑料微粒。它不会消失,它只是变得更小,小到能钻进鱼鳃,飘进云朵,落回我们的餐桌和水杯。
昨晚下雨了。我忽然想起它,想起所有被风吹走的塑料袋。它们没有去远方,它们只是换种方式,回到了我们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