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看那水边的野鸭子,一高兴起来是什么样子?两只脚掌在水底下扑腾得飞快,身子却稳稳地往前蹿,水面上划开一道轻快的波纹,脖子一伸一缩的,透着股憨憨的、扎实的乐呵劲儿。这就是“凫趋”。它的欢喜是贴着水面的,是实实在在推着自个儿往前走的,动静都在底下,劲儿使得匀,乐也乐得稳当,是一种沉甸甸的、满载着的欢愉。
你再瞧那枝头的小麻雀,可得完全是另一番气象了。它们若是高兴了,那便是一刻也闲不住的。小爪子一蹦,从这根枝到那根枝条,整个身子轻飘飘的,仿佛没有重量。翅膀时不时“扑棱”一下,不是真要飞走,就是按捺不住那点子快活,要溅出点声响和动静来。叽叽喳喳的叫声又脆又急,像撒了一地的碎珠子。这便是“雀跃”。它的欢喜是往外蹦的,是藏不住也收不拢的,高高地在枝头闪烁着,轻灵、喧闹,带着点天真的慌张,是一种往上窜的、飞扬着的欢愉。
这世间的快乐,大抵逃不出这两种模样。一种如凫趋,是得了实信、有了着落的安心之乐。好比农人望着饱满的谷穗,工匠摩挲着成器的作品,心里那份踏实稳当的喜悦,是沉的,是往下走、往里收的,脸上未必笑得开,但眉宇间舒展的纹路里,都是满足。这份乐子,连着土地,系着耕耘,是汗水渗进去后长出来的甜。
另一种则如雀跃,是忽而临之、不期而遇的惊喜之乐。像孩子突然得到一块糖,像友人久别重逢的刹那招手,心一下子被点着了,轻快得要离地。那是瞬间迸发的,不由分说的,非得叫喊出来、跳跃起来不足以宣泄的。这份乐子,像一阵风,像一道光,亮晃晃的,抓不住,却能把整个人都托起来。
放在人心里头,这两态也常常是交织着的。有时以“凫趋”为底子,稳稳地托着一份生计或志业,那“雀跃”才敢时不时地冒个头,成为苦日子里的闪亮点缀。若只有雀跃,欢愉便像浮萍,没了根;若只顾凫趋,生命又似疲牛,少了趣。最妙的是心里存着一股踏实向前的稳劲儿,如同野鸭趋水;身上却也不失那份应对寻常小惊喜的活泼机敏,仿佛雀儿跃枝。这般,日子便既走得远,又过得鲜活了。
所以说,古人造词真是妙。凫趋雀跃,四个字便画出了两幅动态的“喜乐图”,把那份难以言传的欢愉,描摹得可触可感,入水入林,各得其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