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进大杨树镇的时候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原先那条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主街,铺成了平整的柏油路,两边挤满了崭新的商铺招牌,花花绿绿的。只有远处那几排熟悉的老杨树,还顶着浓密的绿冠,在风里哗啦啦地响,像在提醒我,是这儿,没走错。
我此行的目的很明确,就是回大杨树一中看看。毕业整十年,班群里偶尔有人发几张模糊的老照片,总能炸出一片唏嘘。这次出差路过,说什么也得来一趟。
学校的大门果然换了。记忆中那两扇锈迹斑斑、需要合力才能推开的铁门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电动的伸缩门,门柱上贴着光洁的瓷砖,“大杨树镇第一中学”几个铜字闪闪发亮。我站在门口往里望,操场铺上了塑胶跑道,红绿相间,格外醒目。我们那会儿,可是标准的“黄土高坡”,跑个步尘土飞扬,下雨天则变成“沼泽地”,总有哪个倒霉蛋一脚踩进泥坑,白球鞋瞬间报销。
门卫室里是个陌生的大爷,警惕地打量我。我说明来意,毕业十年的校友,想进去看看。大爷摆摆手:“上课时间,不好进。你要是找人,我打电话。”我谁也不想惊动,就说那我在外面看看。
沿着围墙慢慢走,走到东南角,我停住了。这里墙根下的杂草丛,是我们当年“探险”的秘道。围墙有一处砖头松动了,能掰开一个口子,刚好够一个瘦削的身躯钻过去。逃过自习课去买烤串的,偷溜出去打台球的,还有晚自习后悄悄约会的小情侣,都从这里经过。我蹲下身仔细看,那片砖墙早已修补得严严实实,连痕迹都没留下。只有几丛狗尾巴草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教学楼粉刷成了明亮的米黄色,窗户都换成了铝合金的。我努力寻找我们高三那间教室的窗口。三楼,从东边数第二个。对,就是那个窗口。课间十分钟,我们总爱趴在那里,看楼下的人走来走去,评论谁的自行车最新款,或者对着隔壁班走过的某个身影起哄。窗台边,我还养过一小盆仙人掌,后来忘了浇水,枯死了。现在,那个窗口紧闭着,窗帘是统一的淡蓝色。
我绕到教学楼后面,那片小树林居然还在!只是树长高长密了许多。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,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。这里曾是我们的“百草园”。背书,聊天,分享藏在书包深处的漫画书,或者什么也不做,就躺着看天。我记得有一棵歪脖子树,树干上刻了不少名字和“誓言”,如今都被粗糙的树皮包裹得看不清了。我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,凉凉的。
一阵清脆的下课铃声响起,不是我们当年那种刺耳的电铃,是舒缓的音乐铃。不一会儿,教学楼里涌出蓝色的“河流”——是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们。他们奔向操场、小卖部,打闹着,欢笑着,声音清脆嘹亮。我看着他们鲜活的面孔,突然有点恍惚。十年前,穿着褪色运动校服的我们,也是这样奔跑、说笑,觉得未来远在天边,日子长得没有尽头。
一个抱着篮球的男生跑过,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些好奇,大概在想这个不上班的陌生人在这儿发什么呆。他不知道,我看着他,就像看着十年前的自己。
我最终没有尝试联系任何一位老师。听说老校长退休了,班主任调去了市里,英语老师好像随儿女去了南方。他们都很好,但见面说什么呢?报告我这平凡的十年?还是追忆那些他们都教过无数遍的题目?有些东西,或许只适合留在记忆里独自回味。
离开前,我去校门口那家“老地方”文具店看了看。店主竟然还是那位总是笑眯眯的阿姨,她老了很多,头发花白了,但居然还认得我。“哟,是不是以前常来买‘真彩’笔的那个?瘦高个儿!”我惊讶地点点头。她说店也要关了,儿子接她去市里带孙子。“你们那届的孩子,偶尔也有回来的,站门口看看,拍张照就走。”她给我拿了瓶水,硬是不收钱。
夕阳西下,我把车开上了镇外的小山坡。从这里能望见整个校园,安安静静地卧在杨树的怀抱里,崭新的楼房,鲜艳的跑道。它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有些灰扑扑、设施简陋的样子了。它变好了,变新了,这应该高兴。我的母校,就像这个小镇一样,在往前走。
只是我心里那个有着生锈铁门、黄土操场、秘密墙洞和歪脖子树的大杨树一中,那个承载了我所有躁动、迷茫、汗水和最单纯快乐的地方,它确实不在了。它被时间妥帖地收藏了起来,藏在了每一个像我一样归来寻迹的校友心里。车子发动,后视镜里,那片杨树林越来越远,依旧哗啦啦地响着,像一场经年的雨,下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