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盛夏,雨水多得不像话。外婆家门前那条通往外界的黄土路,被泡得泥泞不堪,深深浅浅的车辙里积满了浑浊的雨水,像一道道难看的伤疤。我的暑假即将结束,必须赶去十几里外的镇汽车站。父亲推出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,拍拍后座:“上来,我送你。”
路太软了,软得像要吞没一切。自行车的前轮时常陷进泥里,猛地一顿。父亲便得使出浑身的力气,左右拧着车把,双脚在泥浆里蹬踏,寻找一个稍硬的支点,才能将车和我,一寸一寸地拔出来。我坐在后座,紧紧攥着车座下的弹簧,清晰地看着他宽厚的背脊。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很快就被汗濡湿了一大片,紧贴在皮肤上,勾勒出他微微佝偻着用力的弧度。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,混在粘滞的空气里,像拉动的风箱。
走到最陡的一段上坡路,烂泥几乎没过了半个车轮。父亲蹬了几下,车子纹丝不动。他停了下来,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下来,走几步。”我跳下车,踩进凉腻的泥水里。他却并没有让我跟着走,而是弓下腰,更加吃力地推着空车前行,每一步,小腿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。等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上,他已经把车停在坡顶一块稍干的地方,正用手背抹着脸上的汗水和雨水,喘着气对我说:“快上来,别误了车。”
重新坐上车后座时,我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了。满世界只剩下父亲那粗重而未平的喘息,还有他湿透的、一起一伏的背影。那个背影,挡住了前方所有泥泞的风雨,为我框出了一方平稳却晃动的天地。我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,慌忙把脸贴在他汗湿的背上。衬衫粗糙的布料摩挲着脸颊,浓重的汗味里,是我从小闻到大的、让我安心的气息。
很多年后,我走过许多平整光洁的柏油路,坐过各式各样舒适快捷的车。但那一条颠簸在滂沱雨季的泥泞土路,却固执地留在记忆最深处。父亲那沉重的喘息,那湿透的蓝衬衫,那用尽全力向前拱着的、沉默的背影,早已超越了那个简单的送行场景,成为一种象征。它那么具体,具体到我能回忆起每一道车辙的深浅;又那么抽象,抽象成一座关于承担与爱的厚重山峦。
那一笔,是汗与泥调和成的颜色,被时光的笔触深深地刻下,在我生命的画卷上,永不漫漶,永不褪色。它告诉我,前路或许依旧会有泥泞,但总有人曾为你,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姿势,劈开过混沌,推着你走向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