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声漫过沙岸,将白日里的暑气揉碎成细沫。那座草屋就贴在礁石后头,茅草檐低低压着,像是怕惊扰了海风的梦。木门虚掩,门轴吱呀——呀——地哼着老调子,和着潮水涨落的节拍。
屋里是暗的,只窗棂间漏进几片月光,斜斜地铺在旧木地板上。渔网堆在墙角,还沾着咸腥气;陶罐里插着半枯的芦苇,穗子轻颤。有人躺在靠窗的木榻上,毯子胡乱搭在腰间,呼吸匀长。
潮来了。
先是极远处的一声呜咽,闷闷的,像海底的巨兽翻了个身。接着哗啦啦漫上来,漫过碎石,漫过贝壳,漫到草屋的根基处,便软了势头——只余下沙沙的舔舐声,一下,又一下。木屋的柱子微微震颤,那震颤传上木榻,成了摇篮似的晃荡。睡梦中的人皱了皱眉,却又在下一刻舒展了眉头,将半张脸埋进粗布枕头里。
潮声是分层的。近处的清晰,是水沫炸开的细响;远处的模糊,是月光在浪尖碾碎的银屑。偶尔有夜鸟掠过,“嘎”地划开一道口子,但很快又被潮声缝合。草屋成了这声浪里的一只耳朵,听着,记着,又把声响都酿成更沉的睡意。
风从海面卷来,推着潮头往岸上涌。一次比一次急,一次比一次近。木屋的眠,却一次比一次深了。仿佛那潮不是拍在岸上,而是拍在梦的边沿,把现实的轮廓越泡越软,越推越远。连屋角挂的铜铃都忘了响——它只在醒着时叮当,此刻却沉默着,和屋里的人一同沉在潮声铺成的厚毯子里。
天快亮时,潮水渐渐倦了,退下去,只留下一道道湿痕。草屋还枕着余韵,轻轻打着鼾。木梁上夜宿的蟹,窸窸窣窣横着步,替潮声收了最后一个尾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