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节的灯,是亮在年尾巴上的。年味儿像一挂长长的鞭炮,从腊月噼里啪啦响到正月十五,到了这最后一截,总得有个最亮堂、最热闹的收梢。这灯,便恰到好处地来了。
家里的灯,是暖的。母亲从午后就开始揉糯米粉,那粉雪白细腻,在她掌心里一点点变得温顺、柔韧。豆沙馅是早炒好的,猪油混着赤豆的甜香,裹进洁白的粉团里,一捏一收,便是一个胖墩墩的汤圆。煮汤圆时,厨房里热气氤氲,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。我们孩子便用手指在那雾气上画小人儿,画灯笼。等汤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浮起来,像一群淘气的白鹅探出头,盛在青花碗里,端上桌。灯下,一家人的脸都被映得红扑扑的,咬一口,软糯香甜,那黑亮的馅儿便流出来,烫了嘴也舍不得停。这灯,是团圆,是守在方寸之间的、安稳的暖。
街上的灯,是闹的。天刚擦黑,各式各样的花灯就醒了。有昂首摆尾的鲤鱼灯,有憨态可掬的兔子灯,有滴溜溜转的走马灯。孩子们提着灯,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,笑声和惊呼声像溅开的火星子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条龙灯,竹篾为骨,绸布为身,里面点着数十支蜡烛。舞龙的汉子们赤着膊,喊着号子,那龙便活了,摇头摆尾,上下翻飞,在震天的锣鼓声里,搅动一片光的海洋。火花和光影映在每个人的瞳仁里,闪烁不定。这灯,是欢腾,是扑面而来的、热烈的暖。
还有那静默的灯。河畔,总有人轻轻放下一盏莲花灯。纸做的花瓣薄如蝉翼,中心托着一截小小的蜡烛。手一松,灯便顺着水流悠悠地去了,一点明黄的光,在墨黑的水面上颤巍巍地漂远,像一颗独自远行的星。放灯的人默默立着,不说话。这灯,也许载着对远人的思念,也许装着对未来的祈愿。它不喧闹,只安静地亮着,把一份温柔的念想,托付给流水与夜色。这灯,是慰藉,是流淌在心底的、柔软的暖。
你看,这元宵的灯,一盏一盏,从屋里点到屋外,从地上点到水上。它照着碗里的团圆,也照着路上的热闹;它映着脸上的欢笑,也映着心头的祈望。它把过年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所有热气、喜气、福气,都化成了光,洒向人间。哪怕春寒料峭,这万家灯火一照,心里头便觉得,这人间,总归是朝着暖和亮里去的。灯灭了,年才算真正过完,而那份被灯火温过的暖意,大约能陪着人,走进即将到来的春天里去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