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校的西窗,正对着远山。每天傍晚,只要不下雨,我就搬个凳子守着,等着那场盛大的光之变奏。
起初,太阳还悬在山脊上,是枚亮得晃眼的金币,光线硬邦邦的,刺得人眯眼。过了一会儿,它像是被山尖含化了,软了下来,金汁儿淌得到处都是。云彩最先遭了殃,不,是得了宠——镶着金边的,被染成橘瓣的,还有那丝丝缕缕的,全成了上好的金丝绒。最绝的是那片最厚的云,中心被烧得透亮炽红,边缘却过渡成温柔的金紫,像一块浮在天上的熔岩。
光是有脚,有重量的。它从云上淌下来,淌过远处高高低低的楼群,给所有的玻璃幕墙都镀上了一层晃动的、滚烫的金箔,城市忽然变成了一座发光的积木城堡。再近些,它漫过操场边的老槐树,把每一片摇曳的叶子都变成了小铜镜,哗啦啦地,仿佛在互相敲打着清脆的夕光。它终于涌到我的窗台,爬上了我的课本,那白纸黑字,也暖融融地模糊了。
这辉煌的泼洒,是日落最慷慨的时分。然而这慷慨是留不住的。颜色开始变幻,金币熔成了橘红的铁水,又渐渐冷却为暗红的烙铁。天边的金紫、胭脂,都一层层淡下去,像被水洗过的绸缎,最后只剩下山顶一弯极淡的、羞怯的玫瑰灰。光的分量变轻了,从流金变成了薄纱,温存地笼罩万物。
教室里的灯,不知被谁“啪”一声打开了。雪白的灯光,瞬间割破了那最后一缕温存的暮色。我忽然有些怅然,又有些莞尔。这泼天的富贵,这惊心动魄的挥霍,原来都是为了清账。太阳把所有的光与热,在这一刻结算清楚,泼洒干净,然后才好一身轻松地沉入山后。它把舞台彻底清空,擦亮,静静等待那一弯清辉,来接替这永恒的班次。喧哗散尽,寂静铺开,月亮,就快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