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亮得晃眼,街道干净得像画出来的。老王握着扫帚,一下一下扫着水泥地上并不存在的灰。他身上橘红色的马甲鲜艳崭新,一尘不染。这是他被指派看守这条“示范街”的第三个月。工作要求明确:视线范围内,不能有一片落叶,一点污渍。
街角的垃圾桶锃亮,分类标识清晰。可他知道,每晚十点后,会有辆不起眼的小货车开来,把“可回收”与“不可回收”里的东西一股脑儿混着装走。他问过工头,工头瞪他一眼:“分类?你懂什么是分类?上面检查看的是桶,不是里头的货。把外表弄干净,你就是先进。”
老王闭上嘴,继续扫那光洁的地面。他觉得扫的不是地,是一层涂在真相上面的亮漆。前几天,他清晨来得早,撞见隔夜醉汉吐在花坛边的秽物。他正要去清理,却被匆匆赶来的管理员拦住。“别动!拍照时间到了。”只见几个人迅速在污秽物旁摆上几个空矿泉水瓶,一个年轻人举起相机,调整角度,只将那些瓶子纳入镜头,配上标语:“乱扔垃圾,陋习当刹!”那张照片下午就出现在了社区宣传栏里,成了文明教育的正面素材。那摊真实的呕吐物,早已被悄悄冲洗掉,没留下任何痕迹。
晚上回家,老王在老旧小区楼道里踩着黏腻的污水上楼。这里的垃圾桶永远爆满,气味扑鼻。这与他白天守护的那条街,仿佛是阴阳两个世界。电视里正播着新闻,本市的“白净工程”荣获表彰,镜头里闪过他熟悉的、一尘不染的街道,领导的笑容和奖杯一样闪闪发光。妻子在旁边抱怨下水道又堵了,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味。老王盯着电视里那个光鲜的幻象,又看看自家污渍斑斑的墙角,胃里一阵翻搅。他守护的“白净”,像一层薄薄的、精致的塑料膜,紧紧蒙在凹凸不平、汩汩渗着液体的现实之上。膜下面的东西,那些真实的、杂乱的、不那么好看的“乌浊”,才是生活里甩不掉的底色。他不知道那层膜什么时候会被戳破,或许永远不会,只要还有人愿意继续往上面刷着光亮的油漆。他叹了口气,关掉电视,屋里的腐味似乎更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