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刚爬上柳梢头,池塘就醒来了。水是墨绿的,厚厚的,像一缸泡浓了的茶,可月亮一照,这茶便透了亮,泛起点点碎银似的光。四下里静极了,远处几声蛙鸣,也是懒洋洋的,仿佛怕惊扰了这一池清梦。风是有的,一丝丝的,拂在脸上凉沁沁的,带着水汽和泥腥味儿,倒叫人觉着踏实。
月光并不均匀,东一片,西一片的。最亮堂的一块,正好铺在池塘中央,白晃晃的,像谁失手打翻了一盏牛乳。水边的芦苇丛却暗着,影影绰绰的,风一过,便“沙沙”地交头接耳,影子投在水里,被水波揉得长长的、颤颤的,成了些捉摸不定的墨团团。偶尔有耐不住寂寞的小鱼,“噗”地跃出水面,银亮的肚皮一闪,又“咚”地落回去,圈圈涟漪荡开来,把那块完整的月光揉碎了,荡成一片流动的、亮晶晶的锦缎。
沿着池塘边疙疙瘩瘩的小路走,鞋底沾了露水,有些滑腻。脚边草丛里,虫声细密密的,织成一张柔软的网。一抬头,月亮已升得老高了,清辉泼洒下来,给岸边的老槐树、歪脖子柳树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边,轮廓便显得柔和了许多,不像白日里那般筋骨毕露。塘对岸有户人家,窗子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,暖融融的,在这清冷的月色里,像一颗温润的琥珀,让人看着,心里也跟着一软。
走累了,便在近水的一块大青石上坐下。石头被白天的太阳晒得温热,此刻余温还未散尽,坐着正舒服。水里也有个月亮,比天上的那个似乎更温顺,更亲近些。你看着她,她也看着你。你不动,她便安安稳稳地嵌在那儿;你轻轻朝她吹口气,她便慌慌张张地扭曲、散开,过一会儿,又怯怯地聚拢来,恢复那副圆润的模样。看得入了神,便有些恍惚,不知自己是坐在塘边看月,还是浮在月中看这夜了。
夜深了,露水重起来,肩头觉得有些凉。池塘却愈发精神,所有的光与影,声与色,都沉甸甸地融在这片清辉里,酿成了一汪静谧的酒。起身往回走,身后的池塘依旧亮着,那月色仿佛有了分量,沉甸甸地坠在水面上,也沉甸甸地坠在人的心头上。这一池的清辉,是洗也洗不去,带也带不走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