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草爬满了山脊,把旧日的土堆掩得严严实实。老林头扛着锄头,走在齐膝的草丛里,脚下发出簌簌的响声。他眯着眼,对着手里一张磨得发毛的纸片,又抬头望望眼前这片乱岗子,嘴里嘟囔着:“横十三,直十七……是这儿了。”
这片坟岗,村里年轻人早就叫不出名堂。都说里头埋的不是本村的祖辈,是更早时候的“客边”,或是些无主的孤魂。年深日久,坟头塌的塌,平的平,和野地长成了一片。只有老林头这样的老人,手里还攥着张不知哪辈子传下来的“坟图”,上头拿毛笔勾着格子,标着横竖直线,像棋盘似的,一个格子一座坟。
他找到地方,啐口唾沫在手心,搓了搓,举起锄头。“嘿”的一声,锄刀扎进土里,翻开黑湿的泥。这活儿不轻松。草根盘结得像网,底下还有碎砖石。他清的不是自家的祖坟。他爷爷那辈儿是村里的守坟人,这差使,连同那张图,就一代代传了下来。没人要求他这么做,村里祭祖也早不到这儿来。儿子在城里安了家,去年接他去,住了半个月,他浑身不自在,又回来了。儿子说:“爸,那些没主儿的坟,清了给谁看?”他没答,心里却清楚:不给谁看。那图纸上的横直格子,就像一道老契约,刻在他骨头里。不清,那道线就断了,那些格子就真的消失在草里,再也找不着了。
土一点点翻开,露出半截残碑,字迹漫漶,勉强能辨个“清”“故”。他用粗布袖子擦了擦,又继续清理周边。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陈腐的草叶味儿,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弥漫。这“新锄”的痕迹,在荒芜中格外扎眼,是一种笨拙的、固执的提醒。
远处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,是几个年轻小伙路过,朝他喊:“林伯,又当雷锋呐!”他直起腰,捶了捶,朝那边挥挥手,算是答应。他们不懂。这不是学雷锋。横直是序,清坟是责,新锄是续。荒冢之下,并非虚空。那一个个被遗忘的名字,在这横平竖直的格子里,曾经都有位置。他做的,不过是让这位置在天地间,再清晰那么一点点。
日头偏西,一片三尺见方的坟台总算露了出来,有棱有角。他蹲在边上,抽了袋烟。烟雾缭绕里,那片被他清理出来的方寸之地,干干净净,透着泥土的本色,在四周芜杂的包围中,安静得像一个句号。他知道,过不久,草还会长上来。但那不要紧。他来过,锄过,那道线就在他心里,在荒冢与人间,又连上了一回。他收拾起家伙,身影慢慢没入苍茫的山色里,身后,是那座刚刚“新锄”过的清坟,在晚风里,很孤单,也很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