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听人说,教育是“言传身教”。这话自然不错,但在我看来,那无声无息、渗透于日常的“耳濡目染”,其力量往往比刻意的“言传”更为深远,也更为真实。
我的父亲是一位中学语文老师。记忆中,家里的书房总弥漫着旧书的纸张与油墨混合的味道,几面墙的大书柜,是他最珍视的产业。他极少正襟危坐地“教导”我该读什么书,该如何做人。晚饭后的时光,他常常就是窝在旧沙发里,捧着一本书,读到会心处,会轻轻笑出声,或是低声感慨一句“写得好啊”。那盏落地灯的光晕,将他与书的剪影温柔地投在墙壁上,成了我童年最静谧、最安心的背景。
这种濡染是具体的。我识字不久,便学着他的样子,爬上凳子,在书架上好奇地翻找。起初是看画,后来读故事,再后来,也开始读他常翻的那些略有些泛黄的“大家小书”。书页间偶尔会有他用铅笔留下的极淡的批注,那不像老师的评语,更像是一个读者与另一个读者穿越时空的私语。我读着他的批注去理解文字,仿佛牵着他的衣角,踏进了另一个更幽深的世界。我对于文字最初的敬畏与亲近,并非来自课堂,而是来自这日复一日的凝视与模仿。
这种濡染也是抽象的。它塑造的是整个家庭的“气候”。家里来客,若是爱书、能聊书的朋友,父母总会格外高兴,清茶一盏,便能畅谈半日。他们谈论某个典故时的神采,为某个观点轻声辩论时的认真,都像细雨一样,润物无声。我坐在一旁做自己的事,耳朵里飘进这些片段,久而久之便觉得,沉下心来读点东西、思考点什么,是生活里再自然不过的一部分,甚至是快乐的重要源泉。这种对知识与思想本身的热忱与尊重,是任何说教都无法强行灌输的。
后来我上了中学,开始写作文。有一次写读后感,我无意间用了一个父亲曾在闲谈中提及的冷僻典故。语文老师大为惊讶,在班上表扬,问我从何处得知。我愣了半天,才模糊地想起,那可能是在某个夏夜,父亲摇着蒲扇,与母亲闲聊时提到的。它早已沉入我的记忆底层,却在需要时自然而然地浮现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真正的教育,早已在那些看似无用的“闲聊”与“濡染”中完成了播种。它给予我的不是即时的分数,而是一片可以不断自我生长的精神土壤。
如今,我也即将走上讲台。我常常思考,我能给学生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?绝不仅仅是知识点与答题技巧。我更想营造一个教室的“气候”,让那里有好奇的氛围,有讨论的热情,有对美好的共同静默欣赏。我希望我的某些习惯,某句不经意间对知识的赞叹,某次对待问题的执着,也能被一些敏感的心灵“目染”去,“耳濡”去。就像那盏旧落地灯的微光,它不企图照亮所有角落,但只要存在,便能予人温暖与方向,让另一颗种子,在同样的光与气息里,找到自己生长的姿态。
这便是“耳濡目染”的力量。它不说“教育”,却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最本真、最深入的教育。它如空气,无言无形,但我们每一次呼吸,都在被它塑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