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钓竿轻轻一甩,铅坠带着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不可闻的弧,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。水面只泛起几圈极小的涟漪,很快便归于平静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我坐在折叠椅上,目光落在那一小片被浮漂点缀的碧水上,世界忽然就被这小小的水面围拢、收束,最后只剩下眼前这一泓。
刚开始,心思是飘着的,像那水面上不安分的浮萍。总惦记着水下的动静,眼睛死死盯着那红绿相间的漂尾,盼着它猛地一顿或是高高顶起。耳朵也竖着,听风声,听远处的鸟叫,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成了干扰。脑子里更是乱糟糟的,一会儿想着未完成的工作,一会儿又跳到别处的琐事。手里握着钓竿,人却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扯向四面八方,那份焦灼,比水底的鱼还要躁动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是看那浮漂在微波里一起一伏看得久了,眼花了;或许是岸边柳梢拂过水面的节奏太单调,听倦了。那股子绷着的劲儿,忽然就松了下来。我不再仅仅是用眼睛“看”水面,而是开始“感觉”它。阳光洒下来,碎成无数片粼粼的金,随着水波微微地颤,那光好像有了温度,暖洋洋地敷在脸上。风从对岸的芦苇丛里钻出来,带着水汽和青草味,凉丝丝地擦过耳朵。我甚至能“听”见水下那近乎无声的暗流,一种庞大而沉稳的呼吸。浮漂还立在那儿,它动或不动,似乎都不再是唯一要紧的事了。
我的心,好像也沉了下去,沉到了这片碧水的深处。时间在这里变了形,不再是手表上那个催命的嘀嗒声,而是化开了,像一滴墨落入清水,缓缓地洇染、流动。我想起了小时候,在乡下外婆家屋后的池塘边,用的是一根绑着棉线的竹竿,钩上挂半截蚯蚓,就能呆呆地坐上半个下午。那时的快乐那么简单,钓不钓得到鱼,反而在其次了。那种纯粹的、与自然呆在一起的安静,不知何时,竟被弄丢了。
此刻,我守着这泓水,像守着一个秘密,也像守着自己心里那块久未打理、杂草丛生的角落。水面之下,是另一个完整而沉默的世界。鱼儿游弋,水草蔓生,淤泥沉淀着经年的落叶与时光。它们按照自己的法则运行,不因我的凝视或期盼而有分毫改变。这份认知,起初让人有些沮丧,随即却带来一种奇特的安慰——原来,我无需掌控什么,只需做一名安静的观察者,一名耐心的在场者。这份“在场”,本身就成了意义。
浮漂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下轻轻一顿,随即稳稳地送起两目。手腕下意识地一抬,竿梢顿时弯成一道优美的弧。线绷直了,那头传来挣扎的、鲜活的力道,通过鱼线、钓竿,清晰地传到手心,再猛地撞进心里。那一刻的欢欣是纯粹的,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最直接的对话与较量。但即便在将鱼获放入护中的时候,那份方才沉浸的“静”,也并未被完全打破。那激动像投入水中的石子,漾起几圈波纹,很快又被更大的平静吸纳、包容。
夕阳西下,把一泓碧水染成了暖橙色。我收拾起渔具,鱼护里只有寥寥几尾小鱼。但我并不觉得空虚。回头望去,那片水恢复了最初的模样,仿佛我从未来过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我带走的不是鱼,而是那一整个下午,被碧水浸润过的、缓慢而柔软的时光。那泓水,似乎也流进了我的身体里,在未来某个焦躁的时刻,或许会泛起一片清亮的波光,提醒我曾那样静静地守候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