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书桌前的这扇窗,是长方形的,像一块被屋檐裁切下来的、凝固的浅灰色天空。窗外没有什么山海,只有一堵贴了白色瓷砖的墙,墙根下挤着几盆半蔫的绿萝。这便是我全部的世界了,至少在十六岁之前。
我在这扇窗前,度过了无数个写作业、发呆、和父母沉默对抗的午后。窗玻璃很脏,蒙着城市特有的、擦不净的尘灰,把外面的一切都滤成旧照片的色调。我常常望着那堵墙出神,觉得它像我的人生——方正、苍白、没有缝隙,一眼就望到了头。那时我以为,窗的意义就在于“隔开”,隔开我与喧嚣,也隔开我与更远的地方。
改变源于一个无所事事的雨天。雨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,像一条条急于诉说的银亮小溪。我百无聊赖,用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胡乱画着。画着画着,我画了一扇小小的、圆形的窗。透过这扇我画的窗,那堵死板的墙不见了,我“看见”了一片涌动的、深蓝色的海,海面上有银光跳跃。我甚至“闻到了”咸腥的风。
我被自己这个孩子气的举动吓了一跳,随即感到一种久违的快乐。从那以后,这扇真实的、肮脏的玻璃窗,成了我的画布。晴天,我“推开”它,看见金黄的麦浪一直滚到天际线,稻草人的草帽被风吹得歪斜;起风的夜晚,我“推开”它,看见墨绿色的松林在月光下起伏如海涛,松针的声响仿佛就在耳边。我用想象,在方寸之间,凿出了我的山海。
我不再觉得被它困住。因为我知道,重要的从来不是窗外有什么,而是窗内这个“我”,心里装着什么。那堵白墙是客观存在,它冰冷、乏味、不容置疑。但我的目光可以穿透它,我的心灵可以飞越它。窗,从来不是世界的边界,而是视角的起点。它框住的,恰恰是无限可能性的一个取样框。当我用天真去重新“观看”,最单调的景物里,也能析出光谱般的奇迹。
现在,我依然坐在这扇旧窗前。那堵墙还在,绿萝也还在。但我知道,我的山海也在。它们不在遥远的天边,就在我每一次凝神静观的眼眸里,在我敢于用指尖的雾气,画下一扇不存在的小窗的勇气里。天真不是无知,而是深信不疑——深信这方寸窗棂之外,万物皆可为我所有,只要我还能“看见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