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吴蹲在门槛上,慢悠悠地卷着子。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打在他佝偻的背上,影子拖得老长,一直爬到屋里那张旧八仙桌下。桌上,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面静静地搁着,那是他刚给隔壁陈阿婆端过去的。
“老吴,面太咸啦!”屋里传来阿婆含混的喊声,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埋怨。
“晓得啦,下回少放盐。”老吴头也不回地应着,嘴角却微微扯了一下,像是笑。他点上烟,深深吸一口,目光落在院子那头。陈阿婆的屋子和他家只隔着一堵矮墙,墙头爬满了丝瓜藤,分不清哪根是他家的,哪根是阿婆的。
阿婆是个孤老,儿子早年去了南边,再没回来。老吴的老伴也走了快十年。起初,只是阿婆偶尔做了点吃食,隔着墙头递过来:“老吴,尝尝,多了。”后来,老吴修屋顶、换灯泡,自然也就把阿婆家的那份活计捎带上。再后来,阿婆眼神越来越差,老吴便每天过去坐一会儿,说说话,或者干脆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日子像村口那条小河,平平淡淡地流。直到去年冬天,阿婆在屋里摔了一跤。老吴听见动静冲过去,看到老人躺在地上,脸色煞白。他二话没说,背起阿婆就往镇卫生院跑。山路难行,老吴喘得像个破风箱,汗把棉袄都浸透了。阿婆伏在他背上,声音发抖:“老吴啊,放下我吧,别连累你……”
“胡咧咧啥!”老吴吼了一声,脚步却更紧了。
那之后,阿婆身体大不如前。老吴去得更勤了。清晨,他先把自家灶火生上,然后转到阿婆屋里,把炉子点着,烧上热水。晌午,估摸着阿婆饿了,就下碗面条,或者煮点软烂的粥。阿婆有时清醒,会拉着他的手,絮絮叨叨讲她年轻时候的事,讲她那没音信的儿子;有时糊涂,会把老吴当成她儿子,一遍遍问:“儿啊,外面冷,怎么不多穿点?”老吴就顺着她的话应:“穿着呢,不冷。”
村里不是没有闲话。有人说老吴图阿婆那点家底,有人笑他傻。老吴听见了,只当没听见,照旧卷他的烟,过他的日子。倒是他出嫁的女儿回来,看见父亲忙里忙外,眼圈红了:“爸,您这图啥呀?”老吴把烟蒂摁灭,看着那堵郁郁葱葱的瓜藤墙,半晌才说:“啥也不图。就是看着,心里不落忍。人活一辈子,旁边不能没个声响。”
今年开春,阿婆精神头忽然好了几天,非要老吴扶她到院子里晒太阳。阳光暖烘烘的,阿婆眯着眼,看着墙角一株将开未开的月季,轻声说:“老吴,这些年,拖累你了。”
老吴正在择一把小葱,闻言手顿了顿:“说的啥话。远亲不如近邻。”
“咱们这算啥亲?”阿婆笑了,缺了牙的嘴有些漏风。
老吴没立刻接话。他择完葱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看着远处山峦淡淡的影子。“亲不亲的,不在姓啥,也不在一张纸上。”他声音不高,像在对自己说,“在一块儿过日子,冷了热了知道,饥了饱了惦记,病了痛了守着……这就算亲了。”
阿婆没再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老吴粗糙的手背。那手像秋后的枯叶,却带着阳光的温度。
夏天的时候,阿婆安安静静地走了。走的前一天晚上,她忽然很清醒,把一个小布包塞给老吴,里面是她的房契和一些零钱。“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留句话,这房子,你看着处置。钱,给你买酒喝。”老吴推辞,阿婆执意不肯,眼神里有种托付的郑重。
送走阿婆那天,老吴一个人在她空荡荡的屋里坐了很久。夕阳又落下来,和往常一样。他站起身,习惯性地想去生火,才猛然回过神来。灶台是冷的,屋子是静的。他走到院子,看见墙头那几根丝瓜藤,已经结了小瓜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藤蔓早已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分不清彼此了。
老吴卷了支烟,没点,就那么叼着。他知道,往后的日子,他还会时常想起那声“面太咸啦”的埋怨。那埋怨里,没有客套,只有过日子的人之间,最平常的牵挂和踏实。亲情这东西,原来真能像水一样,静静地淌,不在乎从哪里发源,只要一路相伴着流过去,流过的地方,就生了根,开了花。它不在名分里,只在那一碗面的咸淡里,在那一声随口的应答里,在那日复一日“不落忍”的惦念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