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的冬至来得静悄悄的。早晨推开窗,寒气就扑了个满怀,天色是那种灰蒙蒙的亮,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。街角的早餐铺子热气蒸腾得比往日更盛些,老板娘在雾气后头笑着招呼:“冬至啦,吃碗热乎的!”声音穿过清冷的空气,带着一种踏实的暖意。这日子,到底还是来了。
冬至是藏在冬天肚子里一个温柔的节。它不像春节那样锣鼓喧天,也不像中秋那般满是思念的甜腻。它就是个老实巴交的节气,告诉你,夜已经长到头了,往后啊,日光会一寸一寸,偷也似的,把夜晚的地盘慢慢占回来。古人说“冬至一阳生”,这“生”字用得真好,不是轰然炸开的生,是冰封的河面下,那第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流水,是冻土深处,根须一次微不可察的颤动。这希望藏得深,非得有一颗静下来的心,才能听得见那点蠢蠢欲动的声响。
家里的过法,总是离不开一顿饺子。母亲早早调好了馅,猪肉白菜的,油润润的香。一家人围在桌边,擀皮的擀皮,包馅的包馅。面皮在手里一捏一合,就成了一个个元宝似的胖饺子,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,像是列队的兵。父亲说起他小时候的冬至,奶奶总要数着人头包饺子,一个不能少,说这样才团圆,才能把寒气挡在门外。这话听了许多年,此刻在2019年冬日的厨房里,伴着暖气片的嗡嗡声和锅里翻滚的水声,忽然就落到了心底最实处。原来节气这东西,过的不是日子,是心头的这点念想和热气。
傍晚时分,天早早地就黑了透。站在阳台上望出去,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黄的、白的,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。远处高楼的轮廓渐渐隐没在夜色里,只剩下格子般的窗户,透着家家户户的灯光,暖的,密的。忽然想起《汉书》里的话:“冬至阳气起,君道长,故贺。”古人把冬至看得那样重,要庆贺这黑夜的尽头,庆贺那虽微弱却已萌发的阳气。我们此刻的平静与温馨,不也正是对“君道长”的一种无声庆贺么?庆贺生活依旧平稳,庆贺家人都在身旁,庆贺这长夜虽寒,但屋里总有灯,有热汤,有一份可以握在手里的暖。
夜深了,风在窗外吹过,发出细细的哨音。我窝在沙发里,手脚都是暖的。手机屏幕上有朋友发来的消息,简简单单四个字:“冬至安康。”我回了同样的四个字。这大概就是现代人过节的仪式了,省却了许多繁文缛节,却把最核心的祝愿留了下来——安,且康。这愿望朴素极了,也辽阔极了。
2019年的冬至,也就这么过去了。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,只是吃了一次家常的饭,看了一次寻常的黄昏,在寻常的夜晚里,感受了一次时光那古老而坚韧的脉搏。但我知道,从今夜开始,太阳会踏上它回归的旅程,白昼会一天长过一天。那些藏在寒冷里的生机,正等着在往后的春光里,噼啪作响地绽放出来。这长夜之始,原来也是光明悄然启程之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