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早,我就被厨房里传来的“笃笃”声闹醒了。不用看就知道,是奶奶在砧板上剁饺子馅儿。那声音密密的,沉沉的,像是给这个清晨打着安稳的节拍。我裹着被子蹭到厨房门口,一股混合着韭菜清香和肉末油脂气的味道扑面而来,热腾腾地糊在眼镜片上。奶奶佝偻着背,花白的头发在窗边透进的冬日微光里,镀着一层柔和的绒边。她见我探头,笑出一脸褶子:“小懒虫,快洗洗手,来帮奶奶捏几个饺子,沾沾‘福气’。”
我不太会捏,总是把饺子包得歪歪扭扭,肚子瘪瘪的。奶奶也不嫌弃,接过我手里的“残次品”,手指灵巧地一捻一捏,便像变魔术似的,让它立刻鼓了起来,稳稳地坐在盖帘上,像只神气的小元宝。“慢点,慢点,”她总这么说,“这馅儿要填得实在,边儿要捏得牢靠,日子才过得踏实圆满。”
到了年三十下午,真正的“大戏”才开场。爷爷搬出那口蒙着薄灰的铜锅,妈妈翻出一年只用一次的圆桌面,爸爸踩着凳子贴倒“福”。屋子里人影幢幢,说话声、笑声、锅碗瓢盆的碰撞声,混着电视里喜庆的音乐,满满当当地塞满了每一个角落。那是一种嘈杂的、甚至有些混乱的热闹,却让人心里无比踏实。窗外天色渐暗,不知谁家孩子率先点燃了一个鞭炮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像是拉开了夜晚的序幕。紧接着,远远近近的鞭炮声便连成了片,空气里弥漫开熟悉的、有点儿呛人的硝烟味——这就是年的气味,是童年记忆里最鲜明的烙印。
年夜饭总是吃得漫长。大人们聊着旧事,酒杯碰得叮当响。我们小孩的心思早飞到了窗外的烟花上。终于等到守岁,爸爸带我下楼。他点燃一个“彩明珠”,咻——的一声,一道红光蹿上漆黑的夜空,在最高处“嘭”地绽开,化作满天金雨,纷纷扬扬地洒落。就在那光芒最盛、照亮我们仰起的脸庞的瞬间,我忽然瞥见爸爸的侧脸。烟火的光在他眼角的皱纹里明明灭灭,那神情,竟有几分像爷爷。那一刻,时光仿佛被这年味儿里的光穿透了。我好像看见许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夜晚,年轻的爷爷牵着爸爸的手,在同样的火光与硝烟味里,仰望着同样的夜空。那光的温度,那团圆的笑语,那对未来的朴素祈愿,就这样穿过岁岁年年,落在了我的肩头。
原来,年味儿从来不是某种具体的东西。它是奶奶手里那只被修复的饺子,是砧板上沉闷而安稳的节奏,是空气里弥漫的、有些呛人却令人安心的烟火气,更是这年节里特有的、明亮而温暖的光。这光,照亮了桌上丰盛的饭菜,照亮了亲人含笑的脸庞,也仿佛一道温柔的手电,唰地一下,探进了记忆的深处,照亮了那些被尘封的、泛黄的旧时光,让我们看见,自己从何处来,又将这滚烫的暖意,带到何处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