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,这个称呼好像从来都和“诗行”沾不上边。她更像一本厚重又质朴的书,封面或许有些磨损,内页却密密麻麻写满了最实用的生活指南。我的成长,就是在这本无言的书里翻页。
记得高中那会儿,我总熬夜。每个深夜,客厅的灯总是亮着一小盏。她不催我,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一角,手里有时是织了一半的毛衣,有时是一本翻了很久的杂志。我出来倒水,她就抬起头,说一句“早点睡”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夜色。那时我总觉得她多此一举,甚至有些烦。直到有一次,我凌晨两点溜出房间,发现她歪在沙发上睡着了,电视屏幕闪着无声的雪花点,那盏为我留的灯,暖黄地映在她带着疲惫的脸上。那一刻,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张了张嘴,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。原来,陪伴可以沉默到只有一盏灯和一幅睡着的剪影。
她的爱,总是落实在最具体的事物上。变天时放在书包侧袋的折叠伞,冬日清晨捂在口袋里的热牛奶,离家前行李箱夹层悄悄塞进的膏药和针线包。她的话很少,关于“爱”“付出”“辛苦”这类词,几乎从她嘴里听不到。她用行动写诗,每一个标点都是熨烫平整的衣角,每一行韵律都是厨房里规律的切菜声。我曾羡慕别人的母亲能和孩子谈心说笑,像朋友一样。我的母亲,更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,站在我身后一步之遥,确保我走得稳,却从不轻易上前与我并行。
离家上大学那天,她在车站帮我整理其实早已整齐的衣领,手抬起又放下。车要开了,她才突然抓紧我的胳膊,很快又松开,只说:“到了打电话。”车开动了,我从后窗回头,她还站在原地,风掀起她额前的头发,身影在偌大的车站广场上显得那么小。我忽然读懂了她所有的缄默。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、担忧、不舍,化成了更磅礴的力量,沉淀在她的目光里,沉淀在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停顿里。
如今,我也学会了她的语言。打电话回家,不再只是抱怨和索取,开始问她阳台的花开了没,叮嘱她降温加衣。给她买的东西,她总说“浪费钱”,可转头就向邻居“不经意”地提起。我们的交流,依然没有太多华丽的抒情,却在柴米油盐的问答间,构建起一座坚实的情感桥梁。我终于明白,最深沉的诗歌,往往是用最朴素的词句写就的,甚至,不需要出声。
妈妈,您写了一首漫长的缄默之诗。诗的每一行,是清晨的粥温,是深夜的灯盏,是无数次凝望我背影的目光。这首诗没有响亮的韵脚,却浸透了生命的每一处底色。原谅我迟钝,用了这么多年,才学会默读。现在,我将用余生,去做一个的读者和续写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