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的长途汽车站,老陈背着一只褪色的帆布包挤下车门。他拍了拍肩上肉眼可见的灰尘,抬头时,额间皱纹里还夹着西北带来的沙粒。这已是他今年跑的第七个城市。
背包里除了样品和合同,还有一小袋妻子晒的柿饼。他捏了捏袋子,想起出门前妻子一边抱怨他“总在路上”,一边往包里塞进两个煮鸡蛋。儿子昨晚视频时问:“爸,你还要走多远?”他笑说:“走到你大学通知书来那天就不走啦。”
这次客户在城南开发区,老陈决定坐公交去。等车时,他盯着站牌上密密麻麻的站点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出差——那时绿皮火车慢,他坐在过道里啃馒头,心里却烧着一团火,觉得每条路都通向好日子。如今路宽了,高铁三小时能跨省,那团火却成了袖口磨出的毛边,温吞地暖着关节旧伤。
车来了。他找了个靠窗位置,窗外霓虹开始流淌。路过新建的图书馆大厦时,他看见玻璃幕墙上映出一个微微佝偻的影子:头发被风吹得蓬乱,眼角堆着倦意,唯有眼睛还亮着——像雪夜里未熄的车灯。
客户公司的小年轻接过样品时,顺手递了张纸巾:“老师,擦擦脸。”老陈一愣,抹了把额头,手心留下淡灰色的汗迹。他忽然笑出声:“我这模样,是不是特像刚打完仗?”年轻人也笑:“但样品完好无损啊。”
回程的车上,老陈睡着了。梦里是条望不见头的公路,两侧白杨嗖嗖倒退。他一直在走,脚底的茧很厚,踩过结冰的水洼也不觉得冷。醒来时手机震动,妻子发来消息:“锅里热着汤。”他回复:“明天到家。”附了张车票照片。
车驶入隧道,黑暗的玻璃窗上,那个风霜满途的倒影渐渐融进流动的光斑里。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赶路的人,身上沾的从来不是尘土,是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