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的灶台上,大铁锅咕嘟咕嘟吐着白汽。祖母的手像灵活的桨,在糯米与箬叶间来回穿梭。我趴在小板凳上,看那些青翠的“小船”在她掌心被捆扎得棱角分明。“过几天河上赛龙舟,”她将粽子码进锅,“你爸小时候,划破了膝盖还往船头挤呢。”
记忆忽然就滚烫起来。
那是最后一个在老宅过的端午。镇东头的河道两岸挤得密不透风。姑父是桡手,黝黑的脊背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鼓声从河面上炸开——咚!咚!咚!像把整条河的水都震得跳起来。十二条龙舟破开水面,船头的彩漆龙头高昂着,仿佛真有了灵性。桡片起落带起银亮的水花,汉子们的吼声与鼓点绞在一起,把空气撕开一道滚烫的口子。
姑父的船突然慢了半拍。岸上有人跺脚:“阿强的旧伤犯了!”眼见着绿旗的船超了过去,我的心揪到嗓子眼。这时船尾的老舵公猛地吼了一嗓子,鼓点骤然密成暴雨。姑父脖颈上青筋暴起,整个身子几乎压进水里。那条红鳞的龙舟像突然醒来的活物,猛地往前一窜——在漫天炸响的鞭炮声里,红龙头第一个触到了系着红绸的浮标。
人群的欢呼声漫过河堤。姑父被人群抛起时,手里还死死攥着半片折断的桡。
后来很多年,我在城市超市买真空包装的粽子。直到去年端午,我带女儿回老家。河道整治过了,龙舟赛成了旅游项目。统一的服装,标准的动作,连呐喊都带着排练过的整齐。女儿指着手机直播:“爸爸,这个没有你说的好看。”
灶上的粽子熟了。祖母颤巍巍解开棉绳,箬叶剥开的刹那,那股熟悉的香气拥抱了我——是江边芦苇的味道,是糯米在柴火上慢熬的甜,是那年汗水和河水蒸腾出的、粗粝而滚烫的端午。
原来有些竞渡,从来不在水里。它在我们血脉里划着永不靠岸的龙舟,鼓点是我们共同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