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风,是刚从冰窖里逃出来的孩子,一头撞进阳光里,带着点莽撞的清凉。它掠过街角,那棵老丁香树便“簌”地一下,全醒了。不是一朵一朵地醒,是“哗”的一声,整树整树的紫云,全在风里颤巍巍地晃。那颜色也说不清是紫还是白,像是昨夜的月光酿得太浓,不小心泼在了簇簇的花穗上,洇开一片朦胧的、香喷喷的雾。
我站在树下,忽然就走不动了。心里头有什么东西,也跟着那花枝一起,细细密密地抖起来。这颤动,我见过的。不是花瓣的颤动,是第一次悄悄把写了心事的纸条攥在手心,走向那个人时,指尖的微颤;是在人群里忽然听见熟悉的笑语,脖颈绷直了却不敢回头的、心跳的颤栗;是无数个欲言又止的黄昏,话语涌到嘴边,又被晚风吹散成一声叹息的、气息的颤动。原来,丁香花在五月里这般不管不顾地开着,把空气都染成甜的、软的、微醺的,是一场蓄谋已久的、集体的告白。
你看它们,哪里是在简单地开花?那小小的十字花瓣,密密匝匝地挤成穗,压弯了枝条,像极了憋了整整一个春天的话,终于到了再也藏不住的时节,必须争先恐后地、倾其所有地倾吐出来。声音是听不见的,可那香气,就是它们的声音啊。那香气不是袅袅婷婷飘过来的,是“嗡”地一下将你包围,带着新叶的涩、花蕊的甜,还有阳光晒暖的尘土气,一股脑儿地、霸道地钻进你的肺腑里。这不是耳语,这是呼喊,是千万个细小而热烈的灵魂,在五月的蓝天下,用尽全部生命力的呐喊。它们在喊:我开了!我在这里!你看见了吗?
风又来了。这次大些,整棵树响起一片细碎的、急切的沙沙声。几片花瓣受不住这热情的颠簸,挣脱了花萼,旋着、舞着,扑到我的肩头,又滑落到泥土上。这告别也是轻盈的,带着完成使命后的安然。我俯身拾起一瓣,那柔软的触感,仿佛还带着树梢阳光的温度。这颤动,这香气,这飘零,不就是最真挚的告白么?不问你何时来,不问你听不听得懂,只是到了时候,就把最好的、最美的、最香的一切,毫无保留地捧出来。说了,生命便圆满了;落了,也带着微笑的弧度。
五月的阳光,此刻正透过颤动的花隙,在我脚边洒下无数晃动的光斑,像一地碎金,又像无数眨着的、俏皮的眼睛。我深吸一口气,让那浓郁的、带着颤动感的芬芳充满胸膛。这五月的丁香,哪里只是花?它分明是时光写给岁月的一封情书,是春天在离去前,最后一次,也是最深情、最激动的一次回眸与告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