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薄雾未散,我信步至湖边。那水,便这般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帘——清波漾漾,像一匹才从织机卸下的软烟罗,被风的手指轻轻拨弄,漾开一圈圈极柔、极缓的涟漪。那“漾漾”的,不只是水纹,更是浮在水面上那层暖金色的曦光,碎碎的,亮亮的,随着水波微微地颤,仿佛一池融化的琉璃,温润地淌着。
走近些,蹲下身,水色便看得更真切了。它不是那种一眼到底的、单薄的清澈,而是蕴着层次的。近岸处,水底几颗浑圆的鹅卵石,纹路清晰可辨,石上附着一层茸茸的、暗绿的青苔,被水波抚得顺顺的。稍远些,光线在水里折了又折,化开一片朦胧的碧意,是那种“春来江水绿如蓝”的绿,却又不那么浓烈,只是浅浅地、盈盈地绿着,像极了上好的青玉髓里最透亮的那一抹底色。再往湖心望去,水色又深了些,转为一种沉稳的靛青,将远山的淡影、云朵的徘徊,都默默地含在怀里。
有风过时,那画面便活了。风是看不见的,水却成了它最忠实的画布。它掠过湖面,那“漾漾”的波痕便密了,急了,粼粼的波光跳跃着,碰撞着,发出极细微的、窸窸窣窣的声响,仿佛春蚕在咀嚼桑叶,又似情人间耳鬓厮磨的私语。阳光在这些跃动的金鳞上打着旋儿,明明灭灭,闪闪烁烁,教人有些眼眩,心却跟着那光点一同雀跃起来。偶尔有一两片早凋的秋叶,打着旋儿飘落,吻上水面,便成了这漾漾清波中最自然的笔触,点染出一圈更大的、温柔的圆,慢慢地、慢慢地散开去,直至与万顷波光融为一体。
静下心来,看那清波不倦地漾着,忽然觉得,这水便是时光最温和的显影液。它不慌不忙,不争不抢,只是漾着。千百年来,它映照过“关关雎鸠”的河洲,承载过“木兰之枻”的舟船,淘洗过“大江东去”的豪情,也浸润过“寒塘鹤影”的孤寂。如今,它漾在我眼前,将天光云影、山色树魂,连同我这驻足的一瞬,都安然地纳入它永恒的、漾动的画卷里。它不言,却仿佛说尽了所有;它不动声色地流变,却成就了最恒久的静美。
这“清波漾漾入画来”,入的不仅是眼前的景,更是心头的境。它洗去尘嚣,滤净烦思,只留下一片澄明与安然,在心头,也漾开一圈圈无声的、清凉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