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透出些鱼肚白,石塘镇的码头已被人群与香火的气味填满。海风黏稠,带着盛夏特有的咸腥,却吹不散那股子由内而外透出的、近乎庄严的热闹。老人们说,今日是“送大暑”,一年里最酷热难当的节气,也是将“暑气”与“厄运”一并送出海的日子。
镇子中央那座小小的庙宇前,人群最为密集。那艘特制的“大暑船”已被请出,稳稳安置在特制的架子上。它并非真正出海的渔船,更像一座精致的神龛,船身披红挂彩,插满各色旗幡,船头供奉着地方神祇的牌位与香案。船肚子里,塞得满满当当:有米盐茶酒,象征五谷丰登;有柴棉布帛,寓意衣食无忧;还有那最关键的——一叠叠由各家各户亲手书写、承载着烦忧与晦气的“文书”。人们相信,将这些连同那无形的“暑鬼”一起送走,接下来的日子才能海晏河清,平安顺遂。
吉时一到,锣鼓与唢呐猛地炸响,盖过了人群的嗡嗡低语。那声音浑厚而富有穿透力,像一把无形的巨斧,劈开了凝滞闷热的空气。身强力壮的汉子们一声吆喝,肩扛手抬,将那艘满载期望与重负的大暑船稳稳请起。队伍开始蠕动,像一条苏醒的巨蟒,缓缓向码头迤逦而行。
最前面是鸣锣开道的,接着是高举“肃静”“回避”木牌的,仪仗俨然。随后是各色执事、銮驾,还有扮成皂隶、鬼卒的乡人,神情肃穆甚至带些狰狞,意在驱赶那些看不见的“不祥”。大暑船被簇拥在中央,成了绝对的核心。船过之处,两侧人潮如被犁开的浪,纷纷躬身,双手合十,口中念念有词。老人们颤巍巍地点燃香烛,插在路边的缝隙里;妇人们将准备好的纸钱、供品轻轻抛向船身,仿佛那一点触碰,就能将自己全家的祈愿牢牢系在这艘即将远航的船上。汗珠从每个人的额角滚落,但没人去擦,空气里弥漫着香火、汗水和一种近乎的亢奋。
路不算长,队伍却走了很久。每一步都沉重而踏实,仿佛在与这片土地作一场郑重的告别——告别暑热,告别可能的灾殃。终于,码头到了。潮水正涨,波光粼粼的海面像铺开了一条金光大道。大暑船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一艘结实宽大的渔船上,缆绳解开,风帆徐徐升起。
鞭炮声在此时达到顶峰,噼啪作响,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,如同降下一场喜庆的雨。老祭司站在船头,拉长了调子,诵唱着古老的送神词,声音苍凉而辽远,随着海风飘出去很远。然后,他接过火把,点燃了船头的一束柴薪。这不是焚毁,而是一个仪式性的起点,象征“暑气”已被押送上路。
载着大暑船的渔船,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,向着外海平稳驶去。数十上百艘渔船自发地跟随其后,它们扬着帆,船舷边也站满了人。那不是普通的出海,而是护航,是壮行,是集体意志的彰显。百舸争流,千帆竞发,场面蔚为壮观。船队破开碧波,直至变成海天之际一串模糊的影子。
最终,在预定的海域,那艘满载的大暑船会被点燃,任其在烈焰中化为灰烬,沉入深海。所有跟随的船只此时会一齐鸣响汽笛、敲响锣鼓,声音震彻海天。那是最嘹亮的宣告:暑气已送,平安归港。
送船的人们陆续返航。码头渐渐安静下来,只余满地彩纸和未燃尽的香梗。海风似乎真的清爽了一些,拂在脸上,带着凉意。人们三三两两散去,脸上挂着放松的笑意,互相说着吉利话。那艘船带走了酷暑的实体,更带走了人们心头沉甸甸的忧虑。对海的敬畏,对安宁的向往,对社区凝聚的认同,都在这年复一年的仪式里,被锻造得无比坚实。送出去的是船,迎回来的,是深植于心的、对美好生活绵绵不绝的祈愿与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