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清明,本应是雨脚如麻的时节,可今年偏偏一滴雨也没落。天是那种干干的、灰白灰白的颜色,像用旧了的薄棉絮,闷闷地罩在头顶上。一大早,母亲往篮子里放青团、苹果、一叠黄纸和两支细香,嘴上念叨着:“今年不落雨,路上倒是好走了。”
去祖坟的路确实好走。往年的黄泥路被雨水泡得发软,一脚下去,鞋帮子上能沾好几斤泥,沉甸甸的,像被什么拽着。今年路是硬的,踩着砂石,发出干脆的声响。只是路两旁的草,长得有点没精神,绿是绿着,却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土气,少了雨水洗出来的那种亮汪汪的劲儿。松树倒是挺得笔直,针叶硬撅撅的,风一过,沙沙地响,不像往年,雨珠挂在叶尖上,风一来,先听见滴滴答答的碎响。
父亲的坟在半山腰一片小小的平地上。坟头的野草,母亲入冬前清理过一遍,现在又冒出些新芽,稀稀疏疏的,不很茂盛。要是往年清明有雨,这些草芽子吸饱了水,一夜就能窜高一截,绿得逼人眼。今年呢,它们就那么矮矮地、有点怯生地贴着地皮。母亲蹲下身,用手把墓碑上的浮尘仔细抹去,露出父亲的名字。那石刻的字凹槽里,积着细细的、干燥的黄土末子。母亲用指尖一点点抠出来,动作很轻,仿佛怕弄疼了什么。
摆好供品,点香。袅袅地升起来,在无风的、干燥的空气里,笔直地向上,升得很高才慢慢散开,不像往年,总被斜风细雨搅得弯弯曲曲,缭绕在坟头不肯离去。母亲开始烧纸。黄纸在搪瓷盆里蜷曲,变黑,腾起灼热的火焰,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晃动。没有一丝湿气来中和这燥热,火焰就显得格外明亮、干脆,呼呼地响着,很快就把一叠纸吞尽了,留下一盆轻轻薄薄、一触即碎的白灰。
母亲对着墓碑说话,声音不高,絮絮的,说的都是些家常。她说今年春旱,田里的麦子得勤浇水;说哥哥在城里工作顺心,孩子期末考了第三名;说我的咳嗽入春后好多了,让她放心。这些话,往年在雨声的淅沥里,听着是润润的,带着水汽的回音,好像能渗进土里去。今天,在这片干爽的寂静里,这些话说完,就飘散在空气里,显得有些空落落的。四周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远处不知名虫子干涩的鸣叫,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,甚至能听见阳光晒在泥土上,那细微得几乎不存在的“滋滋”声。
我跪在硬实的土坷垃上磕头,额头触地,没有预料中雨后的潮润土腥气,只闻到一股被太阳晒透了的、暖烘烘的尘土味道。这味道踏实,却少了点什么。往年磕头时,膝盖和掌心总会沾上湿泥,凉凉的,那凉意似乎能透过皮肤,一直连到地底下那个冰凉的世界去,算是一种笨拙的接触。如今,膝盖和掌心都是干的,只有裤子上蹭了些浮土,拍拍就掉了。
下山时,回头望。父亲的坟孤零零的,在那片干爽的、灰白的天地间,轮廓异常清晰。没有雨帘的遮挡,没有水汽的氤氲,它就这么直接地、毫无缓冲地杵在那里,和周围的一切,包括看着它的我,都隔着一层透明的、却无比坚韧的干燥的空气。往年清明,雨是幕布,是纱帐,把生和死的界限泡得有些模糊、有些柔软。雨水顺着脸颊流下,分不清是雨是泪,悲伤仿佛也被稀释了,可以缓缓地流走。今年,没有这层幕布。悲伤晒干了水分,凝成一块硬硬的、小小的东西,哽在胸口,不流泪,只是钝钝地堵着。
风忽然大了一些,扬起盆边一点纸灰,打着旋儿,很快又落定了。天还是那样干干的灰白。原来,没有雨的清明,思念会失去它濡湿的形态,变得如此具体,又如此无从凭寄。那满山不见一滴水,却像被什么更沉重的东西,浸得透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