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花三月,楚水拍着黄鹤楼的石矶打了个旋,便急匆匆向东奔去。孟夫子的青衫,就立在烟水之上,那只小船,仿佛一片被江风吹起的柳叶,轻飘飘的,眼看着就要融进那一片迷蒙的碧色里。
我立在黄鹤矶头,高处有风,把我的袍袖灌得满满的。夫子曾在檐下与我饮过最后一盏酒,他说此去是广陵,是二十四桥的明月,是竹西佳处的风流。我点头,却说不出什么。送别的话早已说尽了,剩下的,只有这满目浩浩荡荡的、陪他一同东去的春水。
船终于动了。那一点帆影,从硯头滑入江心,像一滴墨,滴进了澄澈的宣纸,缓缓地洇开、淡去。我仍望着。楼头的风有些凉了,吹散了昨夜的酒意。江面越来越开阔,开阔到水天没了界限,只剩下一脉淡淡的、灰蓝色的影子,在视野的尽头浮动。那究竟是远山的轮廓,还是云脚的低垂?我分不清了。我只知道,夫子的船,就在那一片空濛里。
偌大的天地间,忽然只剩下了这条江。它不再是从雪山奔涌而来的巨川,而是一条闪闪发光的、无穷无尽的牵念。它从这里,从我脚下,一路铺到夫子要去的那个远方。流水知道他的去处,浩浩汤汤,全程相送。而我,却只能停在这里,像个拴住了脚的孤鹤。
直到那片孤帆的影子也化在了明亮的天空里。我这才恍然,他不是消失了,他是成了这春天、这江水的一部分。我送走的,是一个具体的人;留下来的,却是整条长江的、没有尽头的眺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