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习惯了在校园里快步走路,眼睛盯着灰白的水泥路面,脑子里要么是没背熟的公式,要么是还没解出的题。那条从教学楼到宿舍的路,我闭着眼都能走,路旁有什么?不过是些树、些草,没什么特别的。直到那个闷热的傍晚,模拟考砸了的我拖着步子往回挪,心里堵着一团湿棉花似的沮丧。
我踢着路上的小石子,头埋得更低了。忽然,我看见一只蚂蚁,正奋力拖着一片比它身体大好几倍的碎饼干屑,在路面砖块的缝隙前,它笨拙地尝试、跌落、绕行,却又固执地折返。我的目光不由地被它钉住了,就蹲在那里,看了足足五分钟。看它最终如何攀过那道对我而言微不足道、对它却如悬崖的缝隙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我不就是这只蚂蚁吗?在这条看得见尽头的路上,搬运着名为“成绩”的重负,跌跌撞撞。原来,一直低着的头,只看得到坎坷和尘土,却也忽略了这尘埃里勃发的、近乎悲壮的生机。
我站起身,脖颈有些酸,下意识地抬起头。就在那一瞬间,我整个人愣住了。我从未发现,路旁那几棵我以为是“寻常树”的香樟,竟茂盛得如此肆意。夕阳的余晖不再是刺眼的金黄,而是化作了温润的胭脂红,透过层层叠叠、油亮翠绿的叶子筛下来,在地上、在我身上,印满了一片片晃动的、明亮的光斑,像一池碎金。风来了,整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,那声音清亮亮的,带着傍晚的凉意,一下子就把我心头那团闷热的棉花吹散了。几只我叫不出名的鸟儿归巢,翅膀划过那片绯红的天,留下几声短促快活的啼叫。
原来,这条路一直都在,这景也一直都在。只是我总把头埋进自己的“战场”,以为脚下只有崎岖的“路”,却忘了头顶一直有一片慷慨的“景”。路是必须走的,是具体的、有时甚至硌脚的现实;而景,是心灵的呼吸,是生活对你埋头赶路的无声犒赏。它们从不分开,路在景下延伸,景在路的上方铺展。
自那以后,我依然会低头赶路,认真走好脚下的每一步。但我不再让脖子僵硬。我会时不时地抬起头:看晨光如何为教学楼镀上金边,看午后的云朵怎样在天上慢悠悠地变着戏法,看晚自习后路灯下,被拉得长长的、充满希望的影子。低头,我走得更稳,因为我知道方向;抬头,我走得更有力,因为我看见了光。
原来最好的生活姿态,莫过于此:低头有路,踏实坚定;抬头有景,心怀辽阔。路引我前行,景供我呼吸,这一路,才走得既不虚空,也不窒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