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,妈:
提笔时,窗外的泡桐树又在落叶子了。记得小时候,你们总爱指着它说,看我长高了,看叶子又绿了。如今树还是那棵树,我的个子早已超过你们,而你们的背影,却好像比记忆里缩了一圈。
妈,上次回家看你择菜,那双手让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手背上怎么有了那么多交错的纹路,关节处也微微凸起。我忽然想起这双手,在我发烧的深夜里一遍遍换额上的毛巾,在我临行前密密麻麻的针脚里缝进叮嘱,在无数个清晨的灶台边变出冒着热气的碗。它曾经那么灵活,那么有力,如今却显得有些笨拙,连撕开一个药片的包装都要费些劲。我接过你手里的菜,指尖碰到你手背粗糙的皮肤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你只是笑,说:“回来就好,看我做什么,老啦。”
爸,你话还是那么少。那次我偶然瞥见你戴上了老花镜,就着台灯的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我很久以前发表在校报上的文章。那张报纸的边角都磨毛了。我很难想象,一个和图纸、钢筋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,是怎样去反复琢磨那些幼稚的、矫情的文字。你从不夸我,只在我离家时拍拍我的肩膀,说“好好干”。可就是这沉默的注视,和肩膀上沉甸甸的一拍,成了我这些年在外闯荡最稳的底气。我知道,无论我飞得多远,回头时,你总在那里,像座山。
这些年,我像只风筝,总觉得天空才是方向,总想把线挣得长长的。我忙着认识世界,应付人际,追逐那些你们可能不太懂的目标。我总以为来日方长,总把耐心和好脾气留给了外人,却把疲累和不耐烦带回了家。电话里,你们总是说“都好,别惦记”,我也就真的信了,真的就只顾着自己往前奔了。直到那次妈住院,我才猛地被拽回现实。原来,你们说的“都好”,是替我扛下了所有“不好”。
离家时带的茶叶罐,妈你每年都给我装满新茶,说外面的喝不惯。那只罐子已经很旧了,漆也掉了些。我忽然明白,我就是那只旧罐子,被你们的爱,年复一年,细细填满。你们给我的,何止是衣食无忧。是妈在油盐酱醋里熬出的从容心性,是爸在沉默寡言里刻下的担当脊梁。这些,早已融进我的骨血,成了我行走世间的模样。
书上说“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”。我这棵小草,如今也试着伸展些枝叶了。可我深知,我所能回报的,不及你们恩泽的万分之一。我不要你们再守着天气预报,看另一个城市是晴是雨;不要你们计算着我回家的日子,把好吃的存到快过期。我要的,是你们为自己多活一些。去跳跳广场舞,去找老友下下棋,或者只是晒晒太阳,说说闲话。你们的健康和平安,才是支撑我那片天空最牢靠的柱子。
爸,少抽点烟。妈,腰疼就别强撑着干活。这些话我说过很多遍,今天,我还是想再说一遍。请你们,为了我,多爱惜自己一点,就像这些年爱惜我一样。
风筝的线,就在你们手里。我不会挣,也不想挣。只盼着那线能长长地、稳稳地,牵着我们彼此,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。
愿你们身体康泰,日日舒心。
儿/女 敬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