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野是幅摊开在天地间的长卷,颜料是风霜雨雪,画笔是日月更迭。它的斑斓,不在浓墨重彩的堆砌,而在四时有序的晕染与铺陈。
当第一缕春风还带着怯意,山野的沉睡便醒了。残雪被暖阳捂化成细流,渗进泥土的每一个毛孔。草色是“遥看近却无”的,只一抹若有若无的青烟,浮在枯黄的地表。这时节的主角是声音——冰凌断裂的脆响,溪流涨水的潺潺,还有不知藏在哪处枝头的鸟,试啼着清亮的短句。林子里的树,枝干还是铁灰的,可你若凑近了瞧,芽苞已胀得鼓鼓的,蒙着一层茸毛,像无数攥紧的、等待信号的小拳头。春在山野的画布上,是一层极淡极透的水彩底子,所有的生机都预备着,蓄势着。
夏天一来,便换了豪放的泼墨。绿,不再是羞涩的,它汹涌地占领了每一寸视野。墨绿的是松柏,翠绿的是杨槐,嫩绿的是新生藤蔓,层层叠叠,深深浅浅。阳光穿过叶隙,碎成晃动的光斑,洒在厚厚的苔藓上,蒸腾起潮湿的、草木特有的清气。蝉鸣织成一张绵密燥热的网,罩住了整个午后。但山雨将至时,一切又换了模样。风撼动林海,墨绿的波浪从山谷涌向山脊,乌云压下来,天光晦暗如暮。紧接着,雨点噼啪砸下,洗净所有尘埃,空气里满是泥土和碎叶的腥甜。雨后初霁,一道彩虹从这山架到那山,山野湿漉漉地发着光。
秋风是位最高明的调色师。它一来,整幅画卷便换了暖调的、辉煌的色系。最先点染的是枫与黄栌,由橙及红,像一簇簇渐渐燃旺的火焰。银杏则通体金黄,风一过,洒下无数小扇子,铺一地软金。橡树的叶子转为厚重的褐,松柏的绿显得更深沉了。这时节的山野,饱满又疏朗。果实沉甸甸地垂着,榛子、野栗藏在落叶底下。天空是高远的湛蓝,衬得群山轮廓格外清晰。空气里飘着干爽的、成熟的味道,一切显得宁静而坦荡。
冬日的笔触,转向了留白与勾勒。大雪一场,万物归一。山峦、树木、岩石,都被柔软的白色覆盖,只剩起伏的轮廓。世界忽然变得极简,极静。偶尔有耐寒的鸟雀掠过,在雪地上留下细碎的竹叶般的爪印。常青树的枝叶托着雪,不时“扑簌”一声,滑落一团。这时候的山野,像一幅酣眠的、呼吸均匀的巨兽。它的斑斓收敛了,藏在冻土之下,藏在冰河深处,是一种内蕴的、等待的力。你若静立细听,或许能听见积雪下,一根草茎微微的颤抖,那是它在梦中,已开始编织来年春天的第一缕青丝。
山野的画卷,就这样徐徐翻转。它的斑斓,是生命本身在时间河流中的倒影,从萌发到绚烂,从丰盈到静默,周而复始,无言,却道尽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