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最后一缕天光隐去时,小镇的年味便浓得化不开了。各家窗棂透出的光,黄的、白的,星星点点,在寒夜里晕开一团团暖雾。我家厨房的灯亮得最早,也最暖。油烟机嗡嗡地响着,锅铲碰撞出铿锵的节奏,像除夕夜特有的序曲。母亲系着旧围裙,身影在蒸汽里有些模糊,却稳稳地操持着一切。
那微光,是从厨房小窗流泻出来的,混着炸丸子的油香、炖鸡汤的鲜醇,还有年糕的甜糯气息,丝丝缕缕,飘进堂屋。这光与气味,是先于盛宴抵达的讯号,预告着一场蓄积了一整年的团圆。
旧符新桃映团圆夜
堂屋的门楣上,父亲刚贴好的春联红得正艳,墨迹还未干透,在灯下泛着光泽。旧年的福字被轻轻揭下,新的“福”字端端正正贴上了大门中央。一揭一贴之间,仿佛完成了一场郑重的交接仪式,辞去了旧岁琐碎的尘埃,迎进了簇新的盼头。
圆桌早已摆开,冷盘先行上阵。晶莹的皮冻,酱红的腊肠,翠绿的菜心,摆得像一幅工笔画。电视机里春晚的欢歌笑语是热闹的背景音,但盖不住屋里的声响:父亲斟酒时轻微的叮当声,爷爷奶奶唤小辈多吃菜的唠叨声,还有窗外不时炸响的零星鞭炮声。这些声音与门上的新桃旧符相映,寻常的景象里,是安稳的现世,是具体的家园。
一年灯火在除夕
所有的等待,仿佛都是为了这一夜的灯火通明。家里所有的灯都亮着,连走廊、阳台那盏平时舍不得开的灯也明晃晃地照着。这灯光,不同于往日只为照明,今夜它似乎有自己的使命,要把每一个角落的阴影都驱散,把一整年可能积下的冷清与晦暗都照得透亮、蒸发干净。
这灯火,也映在每个人的眼睛里。爷爷眼里是满足的微光,抿一口酒,皱纹里都漾开笑意;孩子眼里是兴奋的光,盯着满桌佳肴和即将到手的红包;父母眼里则是略显疲惫却无比欣慰的光,看着一家人围坐,一年的奔波似乎在此刻都有了着落。这一夜的灯火,是一年光景的浓缩与燃烧,不只为守岁,更为照亮彼此熟悉又亲切的脸庞。
年夜饭桌上的旧时光
终于,主菜上齐了。中央是那只油亮喷香的炖鸡,旁边围着红烧鱼、四喜丸子、梅菜扣肉……盘子挨着盘子,几乎看不到桌面。动筷前总有片刻的宁静,像一种无言的仪式。然后,父亲举杯,说些简单朴素的祝词,无非是健康、平安、顺利。杯子碰到一起,清脆的一声,年夜饭这才真正开始。
饭桌上,话匣子也打开了。姑姑说起我小时候偷吃灶台上贡糖的糗事,母亲笑着补充细节,时光仿佛一下子被拉回到许多年前。一块扣肉里尝出的是多年前外婆的手艺,一道鱼的味道勾连起某个已搬迁的老屋厨房的记忆。这满桌的菜肴,不仅是食物,更是载体,每一口都嚼着一段旧时光。大家说着、笑着、吃着,旧事与新闻在杯盘间交织,过去的一年,乃至更远的岁月,都被这顿饭温柔地包裹、接纳,然后融进暖暖的胃里,成为继续前行的力气。
夜深,春晚的钟声即将敲响,饭桌渐渐空了,但温情已满。守岁的灯光,会一直亮到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