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又开花了,香气幽幽的,混着傍晚的炊烟,飘得满街都是。李伯摇着蒲扇,坐在树下的小马扎上,隔壁陈家的小孙子跑过来,举着断了线的风筝,气呼呼地告状:“风坏!线也坏!”李伯接过来,眯着眼,手指在竹篾和棉线间慢慢捋着,不急不躁。搁六十岁前,他大概会皱眉,嫌孩子吵闹,嫌事情麻烦。可现在,他只觉得那撅着的小嘴、红扑扑的脸蛋,连同这没由来的懊恼,都透着股鲜活的热气。耳朵里听着孩子的抱怨,心里却像这槐花香,静得很,也宽得很。这便是他的耳顺之年了。
“耳顺”这个词,听着就有一股子温润的包容劲儿。它不是听而不闻,更不是凡事点头。早些年,李伯可不是这样。在厂里当车间主任时,机器轰鸣声大,他说话声更大;谁的意见不合,他能争得脸红脖子粗。耳朵像装了筛子,只拣自己顺心的听,不顺心的,要么顶回去,要么就成了心里的疙瘩。那时候的“听”,是为了辩驳,为了压服,耳朵连着的是嘴唇和脾气。
退休头几年,清静是清静了,反倒有些不自在。街坊议论,儿女家事,偶尔传进耳朵,心里还免不了评头论足一番,暗暗生出些是非判断。转折点大概是从带小孙女开始的。小丫头话多,问题更多,从“为什么蚂蚁排队”问到“云彩会不会疼”。开始他还试着用大人的道理去解释,后来发现,她需要的不是标准答案。他学会了只是听,听那些稚气话语里的惊奇与想象。听着听着,他心里那些坚硬的、用来评判的框框,好像慢慢软化了。
如今,他觉得自己这双耳朵,真像是被岁月打磨过了。听人说话,尤其是那些激烈的、委屈的、偏颇的言辞,声音背后的东西,反而清晰起来。就像上个月,楼下老张为停车位和人争执,话赶话地说得很难听。旁人听得直摇头,李伯却听出了老张那话里藏着的,是刚查出高血压的惶然,是怕自己老了、不被当回事的慌张。他过去拍拍老张,递了根烟,没说谁对谁错,只聊了会儿最近腰腿怎么样。话头一绕,气也就慢慢散了。这不是和稀泥,这是听懂了“音”,也听懂了“心”。耳顺之年的听,是用心做共鸣箱,让所有声音,包括那些尖锐的,都能落下,析出它本来的质地。
这份“顺”,更顺着时光,顺着生命的来去。春天老友们相约去公园,走得比往年慢了,赏花的时间却长了。不再争辩哪株牡丹最艳,而是看着一群穿汉服的年轻人嘻嘻哈哈地过去,觉得那热闹也好。谁提起某个故人的名字,沉默一会儿,也能淡淡接一句:“他那会儿啊,最爱喝明前的龙井。”哀伤还有,但不再是汹涌的浪,而是沉在湖底的沙,有了分量,也成了风景。他开始听得懂风的语言、花的开谢、孙儿辈手机里传出的陌生旋律所代表的时代节奏。世界的声音变得多层次,他不再急于抓住什么,或排斥什么,只是安然地处在各种声音的交汇处。
夜里,他常坐在书桌前,就开一盏台灯。窗外市声依稀,屋里钟摆滴答。这寂静本身,也是一种声音,一种醇厚的、充满回响的声音。他仿佛能听见自己这一生的声音——青春的激昂、中年的奔波、如今的平和——像不同的声部,终于汇成了一支不算完美却和谐的交响。耳顺之年的智慧,或许就是这终于到来的内心和解与辽阔。它不意味着思维的停滞,而是像老槐树的年轮,每一圈都包容着过往的风雨,沉静地向着天空生长。生命的回响,就在这聆听之中,沉淀为一片安详的海,纳百川,映日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