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读朱自清的《匆匆》,只觉得那些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,没留下太多痕迹。老师讲时光珍贵,要珍惜,道理都懂,可日子还是那么长,放学后的黄昏仿佛永远也走不完。真正觉得心里被那篇文章撞了一下,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。
那是个加完班的深夜,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对着电脑屏幕上一片空白发呆。窗外的城市已经睡去,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。我忽然就想起那句:“在默默里算着,八千多日子已经从我手中溜去;像针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里,我的日子滴在时间的流里,没有声音,也没有影子。”我下意识地算了算自己的日子,何止八千。那一瞬间,背上像过了一道电,凉飕飕的。时间哪里是水,它简直是个技艺高超的贼,偷走了我的童年,偷走了少年时代操场上的奔跑,偷走了初入社会时的那股锐气,如今正不紧不慢地,要把我的中年也一并摸走。而我,竟像个昏昏欲睡的守夜人,毫无知觉。
我开始在自己的生活里寻找那些“匆匆”的印记。早晨挤地铁时,无数张疲惫的脸在车窗上飞快地掠过,像一帧帧快进的胶片。手机相册里存着很多照片,说好要整理,却总被“下次吧”搁置,一拖就是几年。书架上那本只翻了几页的书,封面已经落了薄灰。甚至和父母通话,也总是仓促几句“都好,忙着呢”就挂断。我们都在用“忙”这个字,为自己筑起一座堡垒,把时间的流逝关在外面,假装看不见。朱自清问:“你聪明的,告诉我,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?”我现在觉得,他不是在问时间,他是在问我,问你,问每一个被日子推着走却忘了抬头看看的人。
但印记并非全是虚无的恐慌。有一次回老家,翻出中学时的铁皮盒子,里面装着褪色的奖状、传过的小纸条、干了花瓣的标本。这些东西静默地躺在那里,却像一个个小小的锚点,把我的某一段时光牢牢地定住了。我摸着那张字迹稚嫩的“新年计划”,忽然就笑了。原来,时间溜走时,并非全无痕迹。它把一些东西沉淀下来,变成了记忆的琥珀。我们所经历的每一次选择,每一次欣喜或沮丧,每一次告别与相遇,都是我们在时间流里刻下的、独一无二的印记。它们或许微渺,但正是这些微渺的印记,连成了“我”这条线,让我不只是时间海里随波逐流的一粒沙。
如今再读《匆匆》,我不再只是恐惧那“没有声音,没有影子”的流逝。我更像一个在沙滩上捡贝壳的旅人,海水不断冲上来又退下去,抹平痕迹,但我手住的几枚,是真的。日子确乎是匆匆的,逃去如飞,但正是这“匆匆”,逼着人去凝视,去思考,去在飞逝的间隙里,用力地活那么一下子。我开始学着在日复一日的循环里,做一点微小的“抵抗”:认真地吃一餐饭,看完那本开了头的书,存下周末天空一朵好看的云,听父母在电话里多唠叨五分钟。这些事对抗不了时间的洪流,但它们是我主动投进时间里的石子,哪怕只激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,也证明我曾在此刻,真切地存在过。
时间永远是个冷静的过客,不为谁停留。而我们,是这趟单向旅程里的记录者。印记会淡,但不会完全消失。当未来的某天,我再次计算溜走的日子时,希望心里涌起的不全是惊惶,还有那么一点,来自这些“匆匆印记”的、沉甸甸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