尊敬的雨果先生:
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。虽然我们之间横亘着一百多年的时光与山海,但当我再次翻开您关于圆明园的那封信,那些炽热的、愤怒的、公正的文字,依然像火把一样,瞬间照亮了这封信的纸页。我仿佛看见您坐在根西岛的书桌前,羽毛笔尖因激愤而微微颤抖,墨迹里浸透着一种超越国界的凛然。
您知道吗?在世界的这一端,在许多中国人的记忆里,您的名字是与一种罕见的“异邦的正义”联系在一起的。当英法联军的火焰吞噬那座“万园之园”,当胜利者的凯歌在欧洲回荡,只有您——一个法国人,用最清晰、最严厉的声音,将那次行动定义为“两个强盗的结伙打劫”。您称圆明园是“梦幻艺术的崇高典范”,您痛惜它“一举手之间就荡然无存”。在那一刻,您不是站在法兰西的立场,也不是站在欧洲文明的立场,而是站在了人类文明与良知的立场上。这份勇气,这份孤绝的清醒,穿过一个半世纪的烟尘,至今仍让我们感到一种震撼的温暖。
您的信,不仅仅是一篇檄文。它更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野蛮如何假“文明”之名而行,也照出了真正的文明应有的模样——那是对一切人类创造之美的珍视,是对普世价值的捍卫,与种族和国界无关。您痛斥额尔金勋爵,说“有时会是强盗,而人民永远也不会是”。这句话,曾给予被伤害的民族以巨大的精神慰藉。它让我们明白,罪恶的归罪恶,人民的归人民;一个国家的暴行,不应由它的人民来背负永恒的污名,正如真正的文明光泽,终将属于全人类。
今天,圆明园的残柱依然矗立在北京的夕阳下。我们不再称之为“废墟”,而称之为“遗址”。一词之差,意味着从悲情走向铭记,从伤痛走向历史思考的从容。我们修复了一部分,但永远保留了那片最触目惊心的空旷。那不是为了延续仇恨,而是为了让每一双看到它的眼睛,都去思考您信中所揭示的一切:关于美,关于毁灭,关于掠夺的荒诞,以及关于宽恕的可能。是的,宽恕。我们铭记历史,但早已与那些历史的当事国走上了新的道路。这或许也符合您心中对人类和睦的某种期许——记住教训,而非延续怒火。
有时我会想,如果您能看见今天的中国,看见这个国家在历经无数苦难后的重生与奋进,看见那些被掠夺的文物在全世界博物馆里诉说着复杂的故事,看见不同文明间艰难但持续的对话,您会作何感想?您一定会露出欣慰的微笑吧。您所信仰的进步、人道与文明交流,尽管道路曲折,却依然是这个世界向前滚动的车轴。
请允许我借用您的话来结束这封信。您曾写道:“治人者的罪行不是治于人者的过错。”此刻,我想对您说:“历史书写者的光辉,将是所有阅读者的财富。”您那页信笺,早已飞越了山海,成为一座无形却坚固的桥梁,连接着两个遥远的时空,也连接着人类共通的良心。
此致
一位来自东方的读者
敬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