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家里的灶台边总蹲着一只老风箱,黑黢黢的木头身子,被拉得油光发亮。父亲烧火时,总爱叫我过去帮忙,“呼啦——呼啦——”地拉着那根光滑的木柄。我最爱看那炉膛里的火,风一来,蔫下去的火苗“轰”地一下蹿起来,张牙舞爪,舔着乌黑的锅底。可父亲总说,这风箱里住着一只老鼠,最是可怜。
那时我只当是个笑话。风箱两头透风,中间一个活塞板,哪儿有老鼠容身的地方?就算真有,怕也早被那来回推拉的板子给压扁了。后来年岁渐长,尝了些人世的滋味,某个为琐事夹在中间、左右为难的瞬间,父亲那句话,连同那“呼啦呼啦”的风声,却猛地撞回心里。那只想象中的老鼠,忽然就血肉丰满起来。
我仿佛能看见它了。那或许是一只灰褐色的、精瘦的老鼠,为寻一点温暖的余烬或几粒遗落的稻谷,懵懂地钻进了那黑暗的木箱通道。里头弥漫着陈年的烟火气与朽木的味道。它刚想安顿,巨大的压迫感便从一头袭来,是活塞板被推了进来,空气被疯狂挤压,从另一头的风口呼啸而出,带着它身下的草屑一同冲向炽热的炉膛。它惊恐地蜷缩,紧贴箱壁,才躲过被吹成“火鼠”的劫难。可未及喘息,那木板又被猛地拉回,凛冽的冷风又从另一头灌入,裹着灶口的凉意,吹得它皮毛倒竖,瑟瑟发抖。推拉之间,它被两股方向相反、却同样强劲的气流反复撕扯、冲撞。热浪与冷风,都不是它的归宿;前进与后退,都通向窘迫。它被困在那狭长、黑暗、毫无遮蔽的通道中央,无处可藏,只能承受这一头来的灼热和那一头来的寒凉。
这又何尝不是人生常遇的困局?我们常常被置于某种“风箱”的处境里。在家与职场之间,一头是家庭的期望与琐碎,一头是工作的压力与规则,推拉之间,精力与温情似乎都被榨干。在理想与现实之间,一头是内心炽热的火焰,一头是外界冰冷的评判,来回撕扯,让人焦灼又无力。在是与非、情与理、新与旧之间,我们常常就是那只老鼠,被两股力量挤压着,动辄得咎,觉得哪一头的气都受着了,哪一头的力都落在自己身上,却找不到一个安稳的缝隙容身。那种憋闷,那种无处诉说、也无从反抗的窒息感,便是“两头受气”最真切的体味。
父亲拉着风箱,火烧得旺旺的,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时,他脸上是平静而笃定的。他或许早知道,风箱注定是要被推拉的,火注定是要被吹旺的。那只老鼠的困境是真实的,但生活的灶火,也因此而得以延续。这困局仿佛一个苦涩的隐喻:有些“受气”,是结构性的,是位置使然,未必是个人的过错。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处在“风箱”中央,本身就是一种清醒。这份清醒不能立刻让我们脱困,但或许能让我们在热浪与寒流交替袭来时,少一份自我怀疑,多一份坚韧的忍耐。知道风从何来,为何而去,虽不能改变风向,但或许能让我们在下一股气流袭来时,更好地蜷缩身体,保存一点温度与力气。
“呼啦——呼啦——”那声音似乎还在响。风箱里的老鼠,大概永远找不到一个完全不受气的角落。可炉火正因为这推拉,才烧得那么旺,那么亮,足以照亮锅底,煮熟生计,也映红了一张张流淌着汗水的、真实的脸庞。困局是它的,而生活与温暖,是灶台边所有人的。我们品味着这困局的寓意,然后,转过身,继续拉动手中的风箱,或者,努力从那条狭窄的通道里,找到属于自己的、侧身而过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