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,村里的老槐树还没被砍倒,树下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黄土地,就是我们最广阔的舞台。一根长长的、用无数根橡皮筋连接起来的“大家伙”,就是童年里最神奇的宝物。它有时被绷在两个姐姐的脚踝上,是矮矮的“地筋”;有时升到膝盖,成了需要微微跃起的“中筋”;最高的时候,能升到腰间,那便是让我们这些小不点儿仰望的“天筋”了。
跳皮筋的规矩,是口耳相传的歌谣。“小皮球,香蕉梨,马兰开花二十一,二八二五六,二八二五七……”我们一边脆生生地念着,脚尖一边跟着节奏,精准地在那两根颤动的皮筋之间点、勾、踩、绕。身子轻盈得像屋檐下刚学会飞的燕子,裙摆或者打着补丁的裤脚,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的。念到“开花二十一”时,必定是一个漂亮的转身,皮筋听话地缠在脚腕上,又“啪”地一声被弹开。那声音清脆,和着童谣,能传出好远。
守筋的伙伴是公正的法官。谁踩筋了,谁勾错了顺序,都逃不过她们的眼睛。“错了错了!你这脚没绕过去!”于是,在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故作懊恼的跺脚中,跳的人便红着脸下来,换做忠诚的“柱子”,用手腕或脖颈,为同伴撑起一方跳跃的天空。当皮筋升到最高时,跳的人往往需要助跑,像小鹿一样冲过去,高高跃起,用脚尖或脚背去够那几乎与肩齐平的皮筋。成功了,便是全场欢呼;失败了,也不过是拍拍尘土,挤到“柱子”中间,心里暗暗憋着劲儿,下次一定要跳过去。
皮筋不挑地方,巷子口,晒谷场,甚至教室走廊,只要有两棵小树或者两个愿意当“柱子”的人,游戏就能开始。皮筋也似乎有魔力,能把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都聚拢来。跳得最好的那个,总是我们中间的“女王”,她的动作又标准又好看,还能跳出像“双飞”“绞花”那样复杂的招式,让我们羡慕不已。一根皮筋,跳出了默契,也跳出了小小的“江湖”。
后来,橡皮筋越来越难找了,大家的游戏也变成了跳房子、扔沙包,再后来,就是躲在屋子里看电视、玩小霸王。那根长长的、颜色混杂的皮筋,不知被谁收进了旧抽屉,或者最终在某次大扫除中被丢弃。连同它一起被收起的,还有那种在阳光下毫无顾忌地跳跃、念着童谣的简单快乐。
如今,偶尔看到文具店里颜色鲜艳、整齐划一的新皮筋,我总会想起槐树下那根由无数段接起来的旧皮筋。它不漂亮,却无比坚韧,承载了一整个童年的重量。那些在皮筋上跃动的日子,就像定格在老照片里的阳光,暖洋洋的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脚尖一点,便是一个轻快的节拍;童谣一响,便是一段回不去的旧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