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业照拿到手的那天下午,阳光斜斜地照进空了一半的教室。我盯着照片上一张张咧开的嘴,耳边却先于眼睛,响起了那些再熟悉不过的笑声。它们像一群被快门惊起的鸟,扑棱棱地从记忆深处飞出来,在六年时光的穹顶下盘旋,不肯散去。
最先撞进心里的,是“铜锣烧”那敞亮得像敲钟一样的笑。他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,人高马大,心却像刚出炉的蛋糕一样软乎。那次拔河比赛,我们班眼看要输,是他铆足了劲,脸憋成了猪肝色,从喉咙深处吼出一串“嘿——哟——嗬!”那声音浑厚、震颤,带着破釜沉舟的蛮劲,竟真像一记重锤,敲得我们心头一震,不知哪来的力气,绳子猛地就被拽了过来。赢的瞬间,他松开绳子,一*坐在地上,仰天大笑:“哈哈!赢啦!”那笑声毫无遮挡,滚烫、饱满,带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,震得操场边的梧桐叶子都似乎哗哗作响。后来,“铜锣烧”就成了他的绰号,不只是因为体型,更因为那笑声能像铜锣一样,把我们的沮丧敲散,把士气敲得当当响。
紧接着响起的,是一串银铃般清脆细密的笑,那是“小百灵”的。她是语文课代表,瘦瘦小小,声音却清亮得很。自习课上,偶尔有人讲小话,她不会大声呵斥,只会轻轻咳嗽一声,然后抿着嘴,眼睛弯成月牙,发出“咯咯咯”的笑。那笑声不高,却像一股清泉,叮叮咚咚地流过,瞬间就让躁动的空气安静下来。她最爱在读到好句子时笑。有一次,她念到“月光如练,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”,自己先陶醉了,尾音落下,便是一声满足的、气音似的轻笑,仿佛怕惊扰了书里的月光。她的笑,是夹在书页里的干花,是滴在砚台里的清水,让那些枯燥的文字,都染上了灵动的生气。
然后,是“闷葫芦”那几乎听不见、却总在关键时刻冒出来的低笑。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,平时安静得像影子。谁也想不到,这个闷葫芦里,装着最辛辣的“调料”。物理老师是个严肃的小老头,有一次讲电路,自己不小心把两根导线接反了,小灯泡死活不亮。他急得鼻尖冒汗,我们在下面憋笑憋得辛苦。就在这时,从教室最后面,传来一声极轻、极短促的“呵”。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,几乎没激起水花,但那微妙的上扬的尾音,像一根羽毛,精准地搔到了所有人的痒处。顿时,全班像决了堤,“哄”地笑开了。老师回头茫然地看,而“闷葫芦”早已恢复了他那副与世无争的表情,只有嘴角一丝来不及完全收起的、狡黠的弧度,被窗外的阳光捕捉到,亮了一下。
还有“开心果”那魔性又极具传染性的“鹅鹅鹅”笑,总能像点燃引线一样,让全班笑倒一片;有班主任那温暖又带着鼓励的、从鼻腔里发出的“嗯哼”一声轻笑,像一只宽厚的手,拍拍你的肩……
这些声音,高高低低,粗细细细,明明暗暗,它们交织在一起,哪里只是笑呢?那是“铜锣烧”拔河时滚落的汗珠,是“小百灵”作文本上工整的批红,是“闷葫芦”课桌上那道深深刻下的、无人知晓的公式,是我们一起罚扫过的操场,传过纸条的课堂,争得面红耳赤又勾肩搭背去小卖部的午后。
照片是静的,是扁平的,是瞬间的标本。可笑声是活的,是立体的,是贯穿我们整整六年的、流动的河。如今,河要分流了,各自奔向不同的山谷。但我知道,无论多久以后,只要在某个疲惫的黄昏,或是某个似曾相识的街角,偶然听到一声敞亮的大笑,一阵清脆的浅笑,甚至一声了然的低笑,我都会猛地一怔,仿佛又回到了那间被阳光灌满的教室。黑板上值日生的名字还没擦,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沉,而身边,笑音未散,余忆长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