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朵花苞在枝头蜷了许久,青绿的外衣紧紧裹着,像个守着秘密的孩子。我去看它,是在一个有些烦闷的午后。它静默着,我也静默着,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毛玻璃。我猜它大概在沉睡,做着关于色彩与香气的、长长的梦。时光在我们身旁不紧不慢地淌过去,它没有动静,我也几乎要忘了这场沉默的约定。
直到某个清晨,推开窗,一抹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颜色,猛然撞进眼里——它开了。不是那种怯生生的、半遮半掩的初绽,而是完完全全地打开了,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到极致,坦荡荡地迎向天空。昨夜似乎有雨,花瓣上还凝着细碎的水珠,阳光一照,整朵花像一盏盛满了光与蜜的琉璃盏。我怔住了,原来它并非在沉睡,而是在积蓄,把所有沉默的日夜,都酿成了这一刻的慷慨。
我搬了张小凳坐在它面前,这一次,对谈才真正开始。它不说话,却仿佛说了许多。它说,绽放不是一场表演,而是一次交付。把深藏的颜色交还给阳光,把凝结的香气交还给风,把最美的形态,交还给路过它生命的所有目光。那舒展的姿态里,没有丝毫犹豫,只有一种完成了使命的宁静与丰盈。它不担心明天是否会凋零,也不比较谁的颜色更艳丽,它只是存在着,在它该在的时刻,完成了它自己。
一只蜜蜂嗡嗡地飞来,钻入花心,那毛茸茸的身躯沾染了金黄的花粉,又满足地飞走了。风来了,花瓣轻轻颤了颤,几不可闻的香气被送到更远的地方。我看着,忽然明白了这场约会的意义。我来,并非为了见证一个结果,而是为了亲历一段“正在发生”。花开是一个动词,是一段绵延的、饱满的时光。我的注视,我的惊叹,我与它共享的这一小片安静,都成了这段时光的一部分,被无声地镌刻在它的年轮与我的记忆里。
天色渐渐向晚,花朵的颜色在柔和的夕照里显得愈发深邃、温柔。我轻轻碰了碰它的花瓣,凉凉的,润润的,有着丝绸般的质地。这场与绽放时光的对谈,没有一句言语,却又仿佛说尽了一切。它告诉我,生命最极致的浪漫,或许就是倾尽所有,去成就一个“当下”。不为了什么,只因为时光到了,生命熟了,那内在的力量推着它,必须如此灿烂地打开自己。
我起身离开,没有再回头。我知道,明天,后天,它终将凋谢。但这场盛大的绽放,这赴约而来的、与时光面对面的时刻,已经完成了。它完成了它的花事,而我,带走了一个关于“此刻即永恒”的、静默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