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场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。我握着笔,感觉它今天有点不一样。沉甸甸的,不像是塑料杆和金属笔尖,倒像是这些年攥在手里的全部东西。
我想起高三那个总被晨曦第一个照亮的座位。冬天,天还没亮透,我就已经坐在那里,用冻得有点发僵的手指翻开单词本。那一行行字母起初是陌生的堡垒,后来就成了熟悉的阶梯。笔是那时候最忠实的伙伴,它跟着我一遍遍演算永远也算不完的数学题,在草稿纸上排列组合出各种可能,又划掉,再重来。笔尖磨秃了一支又一支,它们是我冲锋时卷了刃的剑,我就用这卷了刃的剑,一点点去磕那些坚固的知识点。手边那摞越来越高的笔记本和试卷,就是我的战壕和堡垒。有时候累极了,头一歪就能睡着,梦里还梦见在写作文,醒来嘴角都是干的。那时候觉得,这“寒窗”真长啊,长得好像没有尽头,笔下的每一个字,都是和疲惫与枯燥的贴身肉搏。
可也是这支笔,记录过别的。它记过晚自习时窗外突然出现的绚烂晚霞,同桌碰碰我胳膊,我俩一起扭头看了好久,谁也没说话,笔就暂时歇在摊开的书页上。它记过模拟考失利后,我在日记本里给自己写的打气的话,字写得特别重,几乎要划破纸背。它还记过解出一道难题时那种“唰”一下通透的快乐,那种感觉,像在黑暗的迷宫里突然摸到了门把手。原来,笔不仅是剑,也是刻刀,把这些苦乐交织的日子,一笔一划刻进了我的骨头里。那些被知识填充得鼓胀的清晨,那些被思索照亮的深夜,都通过这支笔,从虚无的时间,变成了我生命里实实在在的拥有。
*把我从思绪里拉回来。我深吸一口气,看向眼前的作文题。阳光正好移到了我的卷子上,白纸黑字,一片明亮。这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。数载寒窗,笔为剑,我挥舞它,不是为了斩落什么,而是为了开凿一条属于自己的路,磨砺一个更清晰的自己。那些吃进去的苦,那些咽下去的寂寞,那些反复打磨的技艺,都在这条路的尽头等着。而现在,路就在笔下。我提笔,开始书写。笔尖流淌出的,不再是沉重的拼搏,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力量,像花朵到了季节就要绽放。它不是结束,而是一个确认。确认那些晨昏、那些汗水、那些不曾放弃的坚持,都找到了它们的意义。梦生出的花,就开在这一笔一划从容的芬芳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