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落在青石板路上,晕开一片湿漉漉的深色,像是岁月不经意间滴下的墨。远处的山峦罩在一层薄纱后面,青色被雨水调得浓郁,近乎一种沉默的忧愁。路上的行人,脚步都放得轻缓,伞沿垂下的水珠,一颗颗,仿佛断了线的念珠。有人低眉,在一座静默的碑前驻足,轻轻放下一束新鲜的白菊。花瓣上沾着雨水,颤巍巍的,像未说出口的话。
这雨,似乎专为清明而下。不猛烈,不急促,只是绵绵的,密密的,织成一张网,将整个春天、整个怀念都笼在其中。走在这样的雨里,心思也跟着沉静下来,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,像是怕惊扰了地下安眠的魂灵,也像是怕踩碎了这片刻湿重的安宁。路上遇见的熟人,点点头,眼神交汇处,彼此的哀思与肃穆便懂了,无需多言。平日里或许喧嚣的嗓门,此刻都压低了,只剩雨声沙沙,衬得这天地愈发空旷寂静。
这低眉一问,问的是春深几许,又仿佛不止于春。春当然是深了,田间地头的油菜花开得不管不顾,灿烂得有些跋扈;新抽的柳条绿得逼人眼,在雨中更显鲜嫩。可这份“深”,里里外外都浸透了水汽,沉甸甸的,带着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激发出的腥香,也带着香烛纸钱焚烧后那缕挥之不去的、特有的气息。春天蓬勃的生命力与清明的肃穆追思,就这样奇妙又必然地交织在一起。你看着那勃勃生机,心头却盘桓着逝去的面孔;你感怀着逝者,眼前又是挡不住的新绿。生与死,在这一刻,被雨水调和在一起,界限变得模糊,只剩下一种绵长而潮湿的感悟。
那石碑冰凉,雨水顺着碑面的刻字沟槽蜿蜒而下,“先考”“先妣”的字样被洗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冷硬。手指拂过,传递来的是一种直抵心底的凉。当纸钱在火焰中蜷曲、变黑,化作轻飘飘的灰烬随着热气上升时,又仿佛有一股暖意,从遥远的记忆深处,从那并不存在的火焰的另一端,微弱而固执地传来。我们是在用这样的方式,与另一个世界对话吗?还是在安抚自己这份无从寄放的惦念?火光映着低垂的眼睑,没人能给出答案。或许,答案本就不重要,重要的是这“问”的过程本身。低眉,是姿态,更是心境;一问,是探询,也是喃喃自语。问春深几许,问故人何处,问这匆匆人世,我们何以寄托这如雨水般无孔不入的思念。
雨渐渐歇了,云层里透出些许苍白的亮光。离了墓地,回望那一片静默的碑林,它们在雨后清新得近乎透明的空气里,反倒显得更加安宁。来时的路被雨水洗得发亮,脚步也不再那么滞重。低眉问了半晌,春到底多深,依旧没有确切的答案。只是心里那层被雨水浸透的怅惘,似乎也随着云开,稍微晾晒开了一些。生者如行客,总在路上,在每一个雨上清明,完成一次低眉的问答,然后带着被春雨湿润过的心情,继续走入更深的春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