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六,母亲把一盒酥糖、一箱牛奶和一桶花生油装进电动车筐里,扭头对我说:“走,去看看你三姥爷。”我愣了一下,在脑海里快速搜索这个称呼对应的面孔——一位住在城西老棉纺厂宿舍、眉毛很白、见了面总要用力拍我肩膀的老人。通往三姥爷家的路,我小时候坐自行车后座走过,后来似乎再没踏足。
老厂区宿舍的红砖楼爬满了枯藤,楼道里是熟悉的旧年气息,混合着陈年油烟、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中药味。敲门,门开得很快,好像他就等在门后。三姥爷的眉毛果然还是那么白,像覆了一层霜。“哎哟!长这么高了!”他的手落在我肩上,力道依然不小。屋里陈设简单,八仙桌上盖着塑料布,电视机旁摆着很多药瓶。他执意要泡茶,用的是那种印着红双喜字的玻璃杯。母亲和他说着谁家孩子结婚了、谁家老人“走了”的话,那些名字在我听来大多陌生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忽然,三姥爷站起身,颤巍巍地从五斗橱最上层摸出一本老相册。他指着一张黑白照片:“瞧,这是你妈满月,我抱着照的。”照片上的年轻人英气勃勃,怀里襁褓中的婴儿,竟是我身边已生华发的母亲。他又翻一页,点着一个穿碎花裙、扎羊角辫、缺了门牙傻笑的小姑娘:“这是你!四岁在你姥姥家院子里,我给你拍的!”我完全忘了这张照片,更不记得他曾为我按下过快门。那一刻,这个“三姥爷”从一个笼统的称呼,突然有了具体的温度和细节。他记得我的童年片段,甚至比我本人记得更牢。
坐了一个多小时,我们告辞。他送我们到楼下,从棉袄内兜掏出两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包,塞给我和母亲。“给孩子的!”母亲推让,他有点生气:“拿着!我不是外人,我是你三舅!”电动车骑出很远,回头望,那个穿着深蓝色旧棉袄的身影还站在楼洞口,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蓝点。
回家路上,母亲缓缓地说:“你三姥爷年轻时跑供销,走南闯北,见识广。你小时候那架小钢琴,就是他出差上海带回来的。”我猛然记起那架红色的小钢琴玩具,它曾是我童年最珍贵的宝贝,原来是他带来的。母亲又说:“他老伴去得早,一个人……我们这辈人,走一个,就少一个喽。”
那天晚上,我摊开一张白纸,试着画我们的“亲戚地图”。以我家为中心,那些散布在城市各个方向、甚至不同城市的小点,被我用线条连起来。二姑奶奶住在东城养老院,表叔一家在城南新开发区,还有这位住在城西老厂区的三姥爷……每个点旁边,我笨拙地注上称呼和零星信息:爱养花、当过兵、做得一手好腊肉……这张地图简陋、不完整,许多连接线已然模糊甚至中断。但就在这笨拙的勾画中,我忽然懂了——所谓串门,从来不是礼节性的位移。它是一次次对这张无形地图的确认、描摹与修复。我们带着礼物登门,带走的远不止红包或特产,而是某个被遗忘的故事碎片,是关系网络里那根险些消失的经纬线。这幅亲情地图,没有边界,永不完工。它就在一代代人拎着礼物、走过大街小巷的脚步里,被一针一线,无声地织了下去。而每一次推开那扇熟悉的门,都是一次小小的“认领”,认领一份我们共同的名字,叫做“亲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