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青灰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处的山脊。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,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,是清晨最踏实的响动。她将昨夜准备好的艾草糯米团子放进蒸笼,一股清苦又温润的香气,便混着水汽丝丝缕缕地漫出来,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收拢在了这方小小的灶台上。
父亲在院子里擦拭着祖父母的相框,用一块柔软的绒布,一遍又一遍,动作轻缓得像在抚摸时光。他什么也没说,但那专注的侧影,比任何言语都来得沉重而清晰。竹篮已经备好,里面整齐地码着几个素净的瓷碟、一壶米酒、几样时令水果,还有一叠厚厚的纸钱。纸钱是母亲亲手打的,黄草纸上留着铜钱模样的印痕,粗糙,却有一种质朴的敬重。
山路蜿蜒,被连日细雨浸润得有些泥泞。两旁的草木疯长,新绿与旧绿层层叠叠,不时有带着水珠的枝条扫过衣襟,留下一片沁凉的湿意。平日里罕有人至的祖坟,静静地卧在一小片向阳的坡地上。父亲放下篮子,先是用手拔去坟头几丛格外茂盛的野草,又用带来的小铲,仔细添了几捧新土。母亲则摆开祭品,三个酒盅,三双竹筷,嘴里轻声念叨着:“阿爹,阿嬷,清明了,家里都好的,来看看你们。”
纸钱点燃了,橘红的火苗舔舐着黄纸,很快卷曲、变黑,化作轻盈的灰蝶,随着山风袅袅盘旋上升。我学着父亲的样子,也往火堆里添了几张。火焰的温度烘在脸上,有一种奇异的暖意,仿佛隔着这簇跃动的光与热,能与另一个时空进行某种沉默的交流。没有嚎啕大哭,没有长篇的倾诉,只有这安静的燃烧,和着远处偶尔传来的、别家扫墓人模糊的说话声。烟火气,在这清寂的山间,忽然变得具体起来,它不是炊烟,而是这沟通生死、慰藉思念的一缕轻烟。
下山时,已近正午。雨彻底停了,云层裂开缝隙,漏下几道澄澈的天光,照得满山树叶上的水珠晶亮亮的。裤脚沾着泥点,手里却轻松了许多。回到家中,那笼艾草团子正好蒸透,碧莹莹地盛在白瓷盘里。一家人围桌坐下,咬一口团子,艾草的清苦过后,是豆沙馅儿细腻的甜,糯米的软韧包裹着牙齿,一种扎实的满足感从胃里暖到心头。
母亲说起祖父生前爱吃她做的这道点心,父亲则记起祖母总在清明雨后,挎着篮子去后山摘最嫩的蕨菜。话题渐渐散开,说到今年的春茶,说到我儿时在坟边追逐蝴蝶摔的跤。悲伤似乎被那山间的烟火带走了大半,留下的,是一种被雨水洗过、被记忆温过的平静与安宁。
原来,清明不只有离别的寒食,更有重聚的暖意;不只有缅怀的烟火,更有咀嚼在当下的人间清欢。那清欢,是母亲灶台上升起的蒸汽,是父亲擦拭相框的专注,是山路泥泞的触感,是艾草团子留在齿间的微苦与回甘,更是这一日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在回忆与现实的交错中,确认彼此存在的那份寻常温暖。逝者已矣,而生者,就在这清明的烟火气里,接过了日子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