漆园小吏庄周常做怪梦,一忽儿是蝴蝶,一忽儿又是骷髅。旁人说他荒唐,他却说:“你们醒着时分的疆界,才是梦话。”这话听来玄乎,却藏着庄子给世人的一剂清凉散——我们总在“梦外”筑起高墙,把功名、利禄、生死、荣辱砌成实实在在的壁垒,在里面患得患失,鞭打快牛似的赶着自己往前奔。可庄子眯眼瞧着这热闹,反问道:“你们怎知此刻不是大梦?”
他说“梦饮酒者,旦而哭泣”,梦里欢喜醒来悲,醒时的悲欢又何尝不是另一场梦的起头?这叫“两重天”。一重是肉眼看见的、双脚踩着的“人间世”,规规矩矩,是非分明;另一重是心眼照见的“逍遥游”,万物为一,死生同状。世人卡在第一重天里,咬牙切齿地分辨着成功与失败、拥有与失去,如同盯着水中月影争论盈亏,忘了抬头看那天上月轮本就无增无减。庄子却不忙着拆穿,他只讲故事:丽姬嫁晋王,初时哭湿衣裳,后来享受锦衣玉食,便悔当初的哭泣了。你看,眼前的苦乐判断,换个境遇就颠倒过来,哪有定准?
所以他要人“游心乎德之和”。这不是教你离群索居,而是把心从“必须如此”的绳套里解出来。好比庖丁解牛,眼里不见全牛,只见天然腠理,于是刀游走十九年若新发于硎。我们处事若能如此“以无厚入有间”,便不会硬碰硬地跟生活较劲。惠子守着那棵臃肿的樗树,只愁它无用;庄子却说,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,逍遥乎寝卧其下?有用无用,看谁来用,在什么天地里用。把自己活成“有用”的器物,是社会的福音,却是心灵的牢笼;肯在“无用”处安顿,才可能照见生命的宽敞。
就连生死这堵最硬的墙,庄子也要凿个窗户。妻死鼓盆而歌,不是薄情,是他看见了“气”的聚散如同四季运行。常人怕死,怕的是从“有”化“无”;但若本来就没有绝对的“有”与“无”,只有形态流转呢?髑髅说“无君于上,无臣于下,亦无四时之事”,死竟成了一场大自在。这不是劝人轻生,而是松开对“生”的过度执着。怕死,往往是怕丢下这身皮囊所装载的功业、关系、名声;可若这些本就是梦中道具,丢失又何妨?
于是“道心逍遥”不是飘在半空,而是在两重天之间自由往来。该挑水时挑水,该劈柴时劈柴,但心里明白:水只是水,柴只是柴,不必赋予它们黄金的重量。庄生梦蝶,醒后怅然不知谁梦谁,可他照样穿衣吃饭。最高妙的逍遥,原来是在人间世的烟火里,常怀一份“梦外”的幽默与轻盈——知道所有严肃的戏码,终究是造化指尖一场游戏。如此,得失不能伤,生死不能惧,在有限的肉身里,活出无限的天光云影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