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桐木古筝就静立在窗前,光影斜斜地落在它温润的琴身上,弦丝如悬着的一帘雨,安静,却蓄着千钧的力道。这筝,不是舞台上的器物,倒像是从这片山水里长出来的,木纹是山的褶皱,清漆是流水的光泽。
我的手指落下,不是弹,是触。指尖与冰弦相接的刹那,“铮——”的一声,不像出自琴箱,倒像是从远处山谷里荡过来的回响,悠长而空旷,直直地撞进心里去。这第一个音,是开了一扇门,门后不是曲谱,是豁然展开的一片天地。低音区沉下去,浑厚地回旋,是盘结的山根,是深潭的底蕴;高音区亮起来,剔透地攀升,是绝壁飞溅的泉,是林梢掠过的风。我的腕子悬着,手臂的起落便带了山的起伏,指尖的勾挑便成了水的跌宕。
弦在震动,我看见的不再是弦,是脉络。是大地深处蜿蜒潜行的地脉,是山体表面皲裂深刻的石纹,是江河主流与支汊错综复杂的分布图。我的手指,成了探寻这脉络的触角。一抹一挑,是溪流遇见顽石的轻快转折;连续的拂弦,是瀑布沿着崖壁一气呵成的纵情奔泻;那左手颤颤的吟揉,便是泉眼汩汩不息、水面微澜不惊的幽深模样。声音活了过来,有了形貌,有了骨骼,有了呼吸。
弹着弹着,人与筝的界限便模糊了。不是我奏响了筝,是这山水借着这二十一弦在吐纳,在言说。我的呼吸应和着旋律的缓急,心跳同步于节奏的疏密。思绪飘远了,想起那些与山水相望的古人。伯牙子期的故事,哪里仅仅是知音难觅的佳话?那分明是两个魂魄,在钟子期那句“巍巍乎若泰山,洋洋乎若江河”的叹息里,一同化入了自然。他们所感应与言说的,岂是一首具体的曲子?那是面对亘古山川时,人类共通的、无法言喻的震撼与归依。此刻,我的筝声,仿佛也成了与千年前那场心灵共振的遥远回声。
曲至激越处,指力倾注,快而不断,密而不乱,仿佛驭着一匹无形的奔马,沿着声音的峡谷飞驰。心是悬着的,却又无比踏实,因为知道这路径是山水给的,不会错。及至尾声,力度渐收,余音渐散,一个清泠的泛音如水滴落潭心,涟漪一圈圈荡开,终于复归于无边的寂静。最后一个颤音消散在空气里,房间似乎比弹奏前更静了,静得能听见窗外叶子落地的声响。
我收回手,指尖微麻,心头一片澄明。筝不语,山水的魂魄却仿佛暂居过这小小的琴身,留下了一室清韵。原来,最高的技巧,不过是地成为一道桥梁;最美的琴音,不过是山水流过弦间,自然而然留下的痕迹。韵起于弦,而归于心,汇入那幅无声的、永恒的水墨长卷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