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则不然,最喜欢的是买个花脸戴。” 冯骥才先生《花脸》的开篇,便将自己与戴绒花、放鞭炮的孩童们区分开来,定下了一个独特的、关于“扮演”与“成为”的童年基调。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春节玩具的回忆,更是一面棱镜,透过一张纸浆轧制的“关公脸”,折射出童年心理的幽微、家庭的温情与民间节俗中那套独特的“豁免”法则。
那张“通面赤红,一双墨眉,眼角雄俊地吊起”的花脸,首先是一道通往英雄梦的任意门。对“我”而言,它的魅力远超越物质本身。戴上它,嗅觉上要忍受“臭胶和纸浆的味儿”,呼吸也因口鼻不通气而感到“好闷”。这种生理上的不适,非但没有消减热情,反而强化了“扮演”的仪式感与真实性——成为英雄,似乎本就该经历些许磨难。更神奇的是,它带来一种即刻的、身体性的转变:“说出话来,声音变得低粗,却有大将威武不凡的气概,神气得很。” 面具在此刻不再是遮蔽,而是一种赋形与赋能。它给了怯生生不敢用手指、只敢扬下巴说“我要那个大红脸”的孩子,一个挺直腰杆、摇晃肩膀、憋足嗓门自报家门的底气:“我——姓关,名羽,字云长。” 这声音的转变,是内心渴望的外化,是一个普通男孩在年节这个特定时空里,对“威风”与“被瞩目”最直接的索求与实现。
这张花脸,其次是一张调节家庭关系的情感试纸。在“我”的眼中,家人的反应因这张脸谱而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。最动人的一笔,是“连总是厉害地板着脸的爸爸也含笑称我‘小关公’”。平日里严肃的父权形象,在年节的喜庆与孩子扮演的英雄气概面前,瞬间柔软,流露出难得的赞许与亲昵。这短暂的称许,构成了“我”“越发神气”的心理基础,也让“我”产生了“连爸爸对我也另眼看待了”的错觉。家庭内部惯常的等级与规矩,在“过年”的语境和“关公”的面具下,得到了暂时的、有趣的松动。母亲则扮演了积极的共谋者与展示者,“似乎比我更高兴”,并积极安排“我”在客人面前表演,甚至换上只有祭祖时才穿的小袍子,将孩童的游戏郑重地纳入到家庭待客的仪式之中,使“我”成为“全家过年的主角”。
这张赋予无限勇气与荣耀的花脸,也终将引向失控,暴露出其庇护的临时性与脆弱性。当“我”得意忘形,试图以更惊险的“飞骑而下”来强化“关老爷”的出场效果时,悲剧发生了:大刀砍碎了祖传的乾隆官窑百蝶瓶。这一刻,英雄梦碎,“我”从“关老爷”变回“吓傻了”的顽童,父亲的脸也重新变回“像老虎一样直瞪着我”。关键的转折在于,此时惩罚并未立刻降临。二姑的一句“岁(碎)岁(碎)平安”,如同一个古老的咒语,瞬间激活了围绕年节形成的一整套民间话语系统与集体默契。众客人一拥而上的吉祥话,形成了一种强大的、喜庆的道德压力,“迫使他不乐也得乐”。在这里,花脸所象征的孩童的“自由”与“放纵”,其边界并非由单纯的家长权威划定,而是由更深厚的年俗文化所界定和缓冲。过年期间的“豁免权”,是一种被传统习俗所认可和担保的、有限度的宽容。
于是,文章最终的感悟便水到渠成:“一年之中惟有过年这几天是孩子们的自由日。” 但这自由并非毫无代价。正月十五过后,因争吃糖瓜而被父亲抓住痛揍一顿,那把惹祸的青龙偃月刀被折断,大花脸也被撕成碎片。父亲“把我打碎花瓶的罪过加在这件事上一起清算了”。这“清算”是延迟的,却也是加倍的。它揭示了中国传统家教中一种常见的智慧:在集体欢庆的“非常时期”给予宽容,在回归日常秩序的“平常时期”再施以规训。那张被撕碎的花脸,因此成为一个永恒的隐喻:它既是童年狂欢的通行证,也时刻提醒着狂欢的边界——“在这有限的自由里可得勒着点自己,当心事后加倍算账。”
重读《花脸》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孩子的年趣,更是一幅生动的人间相。它以一张小小的戏面为轴,串联起个人英雄梦的萌芽与破灭、家庭情感的微妙波动,最终融入宏大的、充满人情世故与生存智慧的民间节俗画卷之中。花脸之“容”,是关公的忠勇之容;戏面之“面”,是孩童扮演的游戏之面;而其背后所映照的“人间相”,则是流淌在中国人血液里、关于规矩与疼爱、放纵与收敛、集体欢腾与个体责任的永恒命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