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总觉得爸爸是块石头。话少,脸板,手指头粗得像老树根。我的事,他好像都不太上心。摔了跤,他远远站着,说“自己起来”;考了好成绩,他瞥一眼卷子,“嗯”一声就过了。那时候我羡慕别人的爸爸,会陪着笑、哄着玩、把爱说得叮当响。我总觉得,我的父爱,是不是需要拿着放大镜,仔细找,费力辨,才能从那些沉默和粗粝里,抠出一点点来?
直到那个毫无预兆的深夜。
我急性肠胃炎,上吐下泻,缩在床上像只虾米。妈急得团团转。他一句话没说,套上衣服就背起我——那时我已比他高了。他的背脊硌得我生疼,脚步却又急又稳。夜风很凉,我趴在他肩上,能听见他压抑的、沉重的喘息,一声声,敲打着寂静的楼道。去医院的路上,他始终沉默。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,他跑前跑后,挂号、缴费、取药,额上沁出的汗也顾不上擦。我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挂水,他就在床边椅子上守着,背微微佝偻,双手抱在胸前,眼睛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水,像守着最紧要的阵地。我迷迷糊糊睡去,又因腹痛醒来,每次睁眼,他都在那儿,姿势都没怎么变,仿佛一尊守夜的塑像。
那一刻,我突然就“看见”了。看见我书桌上永远不烫手的那杯温水;看见我离家时,阳台上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;看见我抱怨学习累时,他默默推过来的一碟削好切成块的水果。所有那些我以为需要“分辨”的细节,根本不是密码,而是最直白的碑文,就刻在那座名为“父亲”的山上。山从不言语,不辩解自己为何存在,为何坚固。它只是在那里,为你挡住最猛烈的风,提供最坚实的依靠。他的爱,从来不用你费力去分析、去求证。它就在他的沉默里,在他下意识的动作里,在他所有你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付出里,如山体般庞大而确凿,不辩自明。
我不再分辨了。我知道,我就是从那座山的土壤里长出来的树。他给予的,是整片大地般的承载,是深埋地底、永不枯竭的泉脉。这份爱,厚重无言,无需分辨,早已成为我生命的基底。父爱如山,它就在那里,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