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乡的石桥老了,桥缝里的青苔厚得能掐出水来。莲嫂坐在桥墩上,手里攥着那对双蒂芙蓉的绣样,针脚密,线头却有些乱。她知道,镇上来了个收绣品的商人,专挑稀奇样子,价钱开得高。
隔壁阿香劝她:“出手吧,抵得上半年塘鱼。”莲嫂摇头,指尖拂过绸面上并头的芙蓉——一瓣粉,一瓣白,花茎缠成一根,分不清哪朵先开的。
男人是黄昏时叩的门。灰布长衫,眼镜片后头一双细长的眼,先看绣样,再看莲嫂的脸。“双蒂的活儿,少见。”他食指敲着桌面,“可惜了,要是用金线勾个边,市里人更认。”莲嫂沏茶的手顿了顿:“芙蓉并蒂,讲究的是同根同气,镶了金,就俗了。”商人笑:“俗不俗,得看摆在谁家厅堂。”
那夜塘里的蛙声吵得厉害。莲嫂摸黑到绣架前,拆了半幅花瓣。线是普通的丝线,颜色却调得极准——粉的那瓣掺了早年收集的茜草汁,白的那瓣浸过晨雾里的棉纱。她想起娘说过:并蒂的花,离了谁都不算完满。
商人第二天带了合同来。定金压在红纸下,厚厚一沓。莲嫂没接,只问:“收去了,摆哪儿?”商人答:“南洋客商的会馆,挂在正厅梁上。”她忽然想起镇志里记载:光绪年间,双蒂芙蓉的绣屏曾漂洋过海,后来听说挂在行的赌厅里,日日熏着烟膏子。
“不卖了。”莲嫂卷起绣样,“这双蒂芙蓉,等的是认得它的人。”商人嗤笑:“等?桥头的桂花谢了三轮,您这绣坊还能撑几轮?”
绣坊的确冷清。但冬至那天,来了个戴灰绒帽的老先生。他站在绣架前端详许久,忽然念出两句酸诗:“碧水无心照双影,金针有脚缠同心。”莲嫂“噗嗤”笑了——这是她太祖母绣在帐帘上的残句,从没人留意。老先生摘下帽子:“我祖父在南洋,临终念叨着家乡的芙蓉帐。我寻了三十年,没想到在这里。”
他不要镶金框,只求原样配个青布囊。交绣那天,塘里竟真开了并蒂莲,粉白各一,偎在枯荷残梗边,倔得很。老先生接过布囊,深深作揖:“这并蒂的芙蓉,原该成双着存世。”
莲嫂送他到桥头。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,投在青石板上,竟也像缠着茎的两朵花。她回头望望绣坊的匾——风吹雨淋,字有点糊了,但“同气连枝”四个字还清晰着。坊里传来新收丫头们的笑声,她们正学着分线,粉一缕,白一缕,绕在同一个线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