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零时的钟声还未敲响,整座城市早已浸入一片沸腾的、蜜糖般的欢腾里。街道是流光的河,橱窗是水晶的梦,而中心广场那棵百尺高的圣诞树,则像一枚巨大的、正在燃烧的翠色星辰,将金银红绿的光霰,慷慨地洒向仰起的每一张脸庞。这并非寻常的夜晚,这是“圣夜嘉年华”,一个所有规则皆被欢笑赦免,所有愿望都披上华服的夜晚。
寒风被暖意驯服,化作撩拨铃铛与发丝的调皮旋律。空气里饱和着焦糖杏仁、热红酒与冷杉枝混合的馥郁香气,那是节日特有的、令人微醺的配方。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,穿着缀有亮片或绒球的毛衣,戴着滑稽可爱的鹿角与圣诞帽,脸上涂抹着闪亮的金粉银彩。在这里,陌生人交换着揶揄的笑话和温热的饮料,孩子骑在父亲肩头,小手试图抓住空中飘落的、人造的雪花。一个巨大的旋转木马放着叮咚的变奏颂歌,彩漆的木马与飞船载着尖叫与欢笑上下飞旋,光影在它们流线的身躯上追逐、流淌,仿佛一组永不停歇的万花筒。
广场的舞台上,并非传统的唱诗班,而是一支衣着奇诡的乐队。主唱身着缀满彩灯的燕尾服,键盘手化身为会发光的雪人,鼓点与贝斯编织出富有节奏感的现代乐章,却又巧妙嵌入了《铃儿响叮当》与《平安夜》的经典旋律碎片。音乐不是用来静静聆听的,它是号令,是点燃脚下柏油路面的火星。人们随之舞动,没有章法,只有尽情的摇摆与跳跃,汇成一片欢乐的、起伏不息的人海。偶尔,一队踩着高跷、装扮成奇幻礼物的艺人穿行而过,向人群抛洒亮晶晶的糖果,引发一阵阵孩童般的争抢与欢呼。
焰火是这盛宴最终的、最肆意的华章。当时针与分针在十二点紧紧拥抱,第一枚光弹尖啸着升空,在漆黑的天鹅绒幕布上轰然绽开,不是花朵,而是一棵无比辉煌、瞬间生长又瞬间凋零的光之巨树。紧接着,银柳垂落,金菊怒放,彩虹的瀑布倾泻而下,轰鸣声与人群的赞叹声交织在一起,震得空气都在颤抖。每一张仰起的脸,都被这瞬息万变的光彩依次照亮——惊愕的、狂喜的、呆滞的、幸福到泫然欲泣的。流光在瞳仁里燃烧,盛宴抵达了它声光与情绪的巅峰,将旧岁所有的疲惫与尘埃,在炽烈的光华里焚烧殆尽。
当最后一缕硝烟的气味被寒风吹散,喧嚣渐次沉淀为嗡嗡的余韵,满地彩纸像狂欢后疲惫的梦。人们开始缓缓移动,牵着的手没有松开,依偎的肩靠得更紧。远方的钟楼传来浑厚的鸣响,一下,又一下,敲在心上,却不再急促,而是带着庄严的抚慰。这场极致的“嘉年华”,这场用尽流光与欢响的“盛宴”,仿佛就是为了点燃这样一个信念:旧章已华丽落幕,而新的华年,正披着清冽的晨风与希望,徐徐启程。散场的人们嘴角噙着笑,眼底映着未熄的彩灯,走向各自温暖的归途,心中那份被灯火与热闹充盈过的暖意,足以抵御漫漫长冬,开启又一个四季的轮回。